黑影蜷缩着,微微动弹,张口又是痛极之时的哀鸣。
霍凌秋诧异,下马走近,用剑鞘拨开他脸上的发,心下一惊。
“曹明?”
曹明脸上皆是血,眼睛几乎睁不开,他勉强抬起眼皮,看见来人,如获救星,尽力拉住霍凌秋小腿。
他咳出一滩血,声音含糊不清。
“袁……袁和想杀我!”
就在昨日,有人将他骗去酒楼,可他推门,不见美酒,却见蒙面的刺客。
断腿不良于行,可他并非蠢笨,又对附近极为熟悉,才能侥幸逃脱。但来人显然奉命行事,不杀他绝不回头。曹明被一路围追堵截,最后被逼至断崖,九死一生。
他绝不能死在袁氏手中。
前进必死,后退却并非没有生路。
众目睽睽下,曹明跳下山崖。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霍凌秋的话。
既然袁氏赶尽杀绝,不留活路,他也不必守着过去的承诺。
他不好过,袁氏也别想好过。
等醒来,他才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半走半爬到雁南关。
霍凌秋看他奄奄一息,昏迷过去,立即将他带到城中,找来张大夫为他诊治。
好在跳崖时有树木缓冲,曹明才不至于丢命,却亦是要命的重伤。
张大夫在军营多年,也曾见过曹明,因而再见的第一面,将他认了出来。
霍凌秋欲言又止,“曹明他……”
“摔下山崖虽还能活着,但性命垂危,我会竭力救治。他的事,我会帮将军保密。”
霍凌秋没再说话,点了点头,退出屋子不打搅张大夫。
他在外守了许久,直到后半夜,张大夫才从屋内出来。
见霍凌秋还在屋外,张大夫诧异,待将双手的血迹擦干净,才走上前去。
“曹明多为骨伤,好在内脏未破,否则只能回天乏术。”
霍凌秋松口气,只要曹明还能留有一命,他心中困惑的许多事才能找到答案。
“有劳张大夫了。”
“韩叔他可还好?”
将他从乌孙救回后,念他伤情,霍凌秋才选择瞒着他带兵去河湟。
纸终究保不住火,天大的事也瞒不过他。
张大夫拉他坐在石阶上。
“韩将军尚好,只是听闻你带兵一事,心气不稳,后来才见好。他知晓你的苦心,不曾生气。”
霍凌秋默不作声。
良久,“曹明之事,张大夫也不要告诉韩叔。”
*
天欲晓,曹明终于醒来,只是神志不清,身体也无法动弹。
好在他还有力气说话。
霍凌秋抱臂站在床前。
“要说的话,你可想好了?”
曹明面色苍白,无力地睁开双眼,声音暗哑。
“水……水。”
霍凌秋蹙眉,对他还存着一丝耐心,为他倒上半杯水。
浑身剧痛,撑不起身子,曹明只能尽力仰头去喝水。
霍凌秋抽出椅子,端坐一旁,神色冷漠,如审人犯。
“你见到了袁和?”
“没有。”
“那你怎知是他派人杀你?”
曹明被问得头疼,却不敢不答。
“我早就知道他想杀我,也只有他会买通刺客,要我项上人头。”
霍凌秋颔首,“你曾是转运使,权力甚重,你与袁氏,究竟是何时开始勾结,这些年又究竟帮他们做了多少事?”
曹明双唇紧闭,许久也给不出答案。
将过往的罪孽全盘托出,他不敢。
霍凌秋起身,含恨似地盯他。
若不是曹明有用,他不可能在乎罪人的生死。
“那我一个一个地问你。”
“靖元十年,边关战事危急,你为何不传军情?”
曹明心头震颤,重咳起来。
“是……都是袁大人让我做的。”
“哪个袁大人?”
“袁……袁齐。”
霍凌秋冷笑一声,听他继续道往昔罪情。
“那年战事,我是要向陛下传军情,可袁大人将我拦了下来,不准我说边疆战况,只因……只因陛下南巡,不该扰天子雅兴。”
霍凌秋双拳紧攥。
一切都明朗了。
近前的臣子绘昌平盛世,编天下安宁的谎言,便不能容忍旁人以实情戳破幻梦。
最后却要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一个人身上,以求心安理得。
他咬牙,恨不得以武力宣泄。让真正恶贯满盈的坏人多活一日,都让他愤懑不平。
可有什么用呢?
杀了曹明,便能改变冯四安为叛国罪人的定局?
他仰面,艰难呼吸着。
“靖元五年,我父亲还有表兄到底因何战败?”
曹明脸色煞白,回光返照似有了力气,摔在地上,慌慌张张匍匐在霍凌秋双脚前。
“都是我鬼迷心窍,见利忘义,我错了,我十恶不赦,求霍将军饶我一命!”
他伸手,虚弱地抓眼前的布靴。
“只要霍将军肯放过我,当牛做马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