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秋抬脚将曹明踹翻在地,半跪着掐他脖颈。
“你觉得你还配活着么?”
他没想到,父亲与表兄的死,也有他的手笔。
曹明挣扎,声音含混。
“你不是,不是说会保我一命么?”
握紧他脖颈的手又收紧,“纵使我不杀你,王法亦不会容你。”
霍凌秋松手,看他大口大口喘气,心中一阵厌恶。
他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也难解心头之恨。
曹明趴在地上,无力起身。
“霍将军知道的,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们现在要我死,将我赶尽杀绝,我终于看清他们了。”
他弓着身子,吐出一口血。
“我无活路,他们也得死,霍将军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他仰头,露出一抹志在必得似的笑,“霍将军,只有我才能帮你。”
—
裴今尘在江州等了近一月的京城消息。
上书求军粮的征调指令实为凶险之举,若靖元帝不肯,必然会降罪于他,可这已是他能为边疆战事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只能等,无论是许可还是罪责,他都甘愿承受。
宋玉音为他端来滋补的羹汤。
自从来到江州,裴今尘就一日没歇过。
不仅是官府中事要他亲力亲为,田间地头的事他亦要上心。
去年洪灾,毁了万亩稻田,因而今年粮食便是官府大事,上上下下皆不能松懈。
事必躬亲,甚至前段时间,裴今尘在田地里来来回回,片刻也不敢歇息。
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裴今尘接过碗,却先喂了她一口。
“让你随我过来,苦了你了。”
宋玉音见他惭愧的模样,咽下他喂的羹汤,伸手拂上他眉心。
“与你一起来江州是我的选择,谈何辛苦?倒是你,整日早出晚归,憔悴了不少。”
裴今尘心里一阵暖,听了她的话,将羹汤喝下去。
“好喝。”
两人相视一笑。
裴今尘复又提笔,写起寄往京城的书信。
宋玉音瞥了一眼,“又要上书么?”
“京中的消息迟迟不来,我担心我的信并未呈送给陛下。”
宋玉音坐在旁边,不得不说他鲁莽,“军粮征调是大事,怎能匆匆决定?你再写一封,在陛下看来,岂不是在催促他?要是陛下心烦,不愿理会你怎么办?”
裴今尘被点明,没再继续写下,却又面露无奈。
“是我太过心急。”
“霍世卿已带兵入河湟,蓄势待发,陛下虽尚未责罚他,可我还是担忧。打仗要兵要粮,兵卒我帮不了,军粮我却能助他一臂之力。”
关于朝廷的意思,宋玉音也拿不准,但着急终归无用。
“你不是说太子殿下曾为他执言?有太子支持,便是如虎添翼。”
裴今尘默而不言,他并非不信任太子,甚至在听闻萧鉴良曾为霍凌秋求情时,欣喜万分。可求情是一回事,帮忙又是一回事。
太子位高,言语颇有分量,可天下大事,终究要听命于天子。
天子一令,能威震四海。
好像此刻除了等待,他什么都做不了。
宋玉音见他满脸愁容,伸手搭上他的肩,揉捏为他舒缓。
“我总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世间善良与无畏也不会被辜负。”
—
京城连日阴雨。
大殿外乌云翻滚,白玉栏杆渗透晶莹。
内侍将隔扇门合上一半,免得潮湿水汽被风吹到殿内,引天子不适。
早朝刚散,萧鉴良却被留了下来。
他站在龙椅高台下,虽有赐座,却依旧站得挺拔。
方才早朝议的正是河湟,以及裴今尘请求军粮征调的上书。
因而哪怕靖元帝不下命留他,他也不会走。
“方才那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无论是河湟还是军粮,萧鉴良都分析得面面俱到,甚至出言驳斥那些弹劾霍凌秋的老臣,可谓是不留情面。
萧鉴良抬头,并未看见靖元帝面色有丝毫恼怒,心不由得轻松。
“皆是儿臣心中之言,学于书籍,无人教我。”
靖元帝脸色淡然,“你可知与胡人交战,意味着什么?”
萧鉴良斟酌片刻,“儿臣知道此事风险巨大,后果难担。可儿臣更清楚,河湟一战,根本无处可躲。胡人发兵,本就是无视和议,大梁不可纵容。霍将军做的绝非错事,儿臣敬他。”
他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靖元帝没有责怪,可他不能肯定天子之心。
无常的令他惶恐。
“你敢不敢告诉朕,你为他求情,没有一点儿同门情谊?”
萧鉴良正颜拱手,“儿臣不敢,可儿臣先是太子,后才与之同门,儿臣视他始终只是臣子。若他真是罪孽深重,真像众臣所说的目无天子,自该以王法处置。”
“可父皇未下令责罚,亦是不认他们的弹劾之言,父皇不可明言,儿臣愿意代言。”
靖元帝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该如何评价他的儿子?
一字一句甚是得体,滴水不漏,皆为天子考虑。
算不上是为萧鉴良欣慰,可他确实没有半点儿怒气。
从心底谈起,靖元帝不能否认他说的不对。
殿外仍在下雨。
阴雨连绵,琉璃瓦被敲得清脆。
萧鉴良从大殿退下,拿过阿福撑开的伞,独自走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