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袁齐站在檐下,霜发愈白。
他停步,袁齐也撑伞走了过来。
“殿下。”
袁齐垂首,代为行礼。
萧鉴良颔首。
行于宫道,雨声渐重。
阿福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搅他们。
“殿下何必引火上身?”
萧鉴良皱眉,对他的说辞极不赞同,却依旧保持言辞得体。
“家国事不顾,我又何必做太子?我既身为太子,就该明辨是非。”
袁齐嘴角轻扬,仗义之言虽是珍贵,可萧鉴良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从未真正治理过国家,许多想法过于天真。
这世间的事,不是他想做便能做的。
心中执着的,往往不能如愿。
“臣为宰辅,有些话自当与殿下说。河湟战事若败,不仅霍将军会被治罪,为他执言之人亦会被牵连,殿下是太子,与朝中臣子不同。”
萧鉴良停步,越过伞檐看他,“袁大人是在害怕么,又在害怕什么?”
袁齐垂首,眼皮跳动几下。
“臣鬓发已苍,为官多年所历甚多,何需害怕?”
萧鉴良收回目光,落下伞檐,转身继续朝前走。
“袁大人走到这儿,一定很不容易吧?”
袁齐的步履不疾不徐,平缓地跟在他身后。
“臣年轻时在地方州县,为官数十载,若无陛下赏识,臣如何能入京,又如何能做宰辅?”
这样的话,萧鉴良听得耳朵生茧。
恰恰是这样的话,让人无处辩驳。
雨幕清白,萧鉴良的心被雨声搅得烦乱。
*
袁齐回府,薛令夫已等候多时。
忽然到访,令他诧异。
府中侍从有眼力,纷纷退了下去。
袁齐撩袍坐下,拂去衣袖上的雨珠,眉心微皱,面色算不得好。
薛令夫却满面欣喜。
“曹明已死,袁大人可知道?”
忽然听闻,又是意料之中的事,袁齐并不惊诧。
“谁杀了他?”
“自然是你的侄儿。”
曹明招摇,常以旧事索要钱财,袁和早已看不惯他,此前多次写信到京与他们谈论曹明这个祸患。
从去年开始,他便有杀心。
曹明已是无用之人,不必再留。
杀他,更是以绝后患。
袁齐却不能放心,更觉蹊跷。曹明他熟悉得很,此人奸诈狡猾,为逃罪责,装作无辜,更不惜让人打断他的腿。
如今死得却如此容易。
但自己的侄儿做事,他能放心。既然写信明言,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想得入神,门外传来魏希远求见的消息。
袁齐让人把他带进来。
可他不是独自前来,身旁还跟着个女子。
两人见有陌生女子面孔,凝神提防。
魏希远拱手,“大人的话,她不会外传。”
孟未月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薛令夫扬唇,猜测道:“是魏编修的妻?”
她答,又俯身行礼,“是,是我执意要来,还请大人不要责怪他。”
一踏进屋子,孟未月便不能自如。
眼前的两位大人,虽有笑面,可神色里却是居高临下的疏离。
她不敢说错话。
魏希远轻声,不懂她为何要跟来,分明是在添乱。
“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孟未月终于抬头,看向坐在圈椅上更年长的大人。
“大人可知道冯四安?”
不只是袁齐和薛令夫,就连魏希远也很震惊。
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如何会谈论叛将旧事?更何况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叛国罪臣。
他出言止住,怕她口不择言。
“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一时害怕,抿唇不敢再说。
袁齐开口,“让她说。”
只这一句,让她莫名有了底气。
“七年前,冯将军兵败归降胡人,世人皆说他已死,可我知道他还活着。”
袁齐起身,端详她,“胡言乱语,妄做罪臣的事,是大罪。”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认得他,他逃跑后我也见过他。”
薛令夫半信半疑,“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他已是人尽皆知的罪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接连追问,孟未月难担压力,思绪胡乱,更是惧怕。
她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她亲眼所见,他们为何不肯相信?
纠结之间,翻来覆去许多旧事。
她忽然想起至关重要的大事,眼里一瞬清明。
“当年冯四安被捉拿,本要被押送入京,最后却不知所踪。他没有死,是霍将军设计将他放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