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疆回京的第二日,裴兰瑛便搬回裴府,既照料爹爹,也守着宋玉音。
孩儿月份已大,时有胎动,好在它算是安分,不常惊扰母亲。可怀着孩儿,终究有损身体,宋玉音常犯头晕,腿脚发肿。
裴兰瑛不敢离她太远太久,跟着大夫学了不少照顾她的法子,带她散心,也为她揉腿。
可她始终不敢在宋玉音面前提起裴今尘的事,更怕刺激她。
早在江州,宋玉音便收到裴今尘的消息,躺在榻上多日,她心情才有好转。
余生漫长,日子总该要过下去。
边疆不平,京城亦有风吹草动。
重臣身亡,罪臣出现,皆将朝堂上的君王与大臣打了个措手不及。
冯四安虽死,可关于霍凌秋包庇罪人的弹劾飞雪似地涌来。
宋玉音看得出,即便裴兰瑛常伴她身侧,带她散心,可兰瑛心里一直装着霍凌秋的事。
而她从边疆回来后就搬离霍府,定是因冯四安的事在生他的气。
烛火明亮,时辰已有些晚。
裴兰瑛为她端来厨房刚做的翡翠白玉虾,味道清淡。夜里她吃不了多少,便只装一小碟。
宋玉音夹了一筷子,“好吃。”
又抚上自己的肚子,垂首笑笑,“就是不知道它喜不喜欢。”
“做给你的,你喜欢便够了,就算它不喜欢也不会说话。”
宋玉音觉得她说的话颇有道理。
若是因怀着孩子,就全心全意为孩子想,不顾自己,不能吃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实在太过难捱。
见她吃完,裴兰瑛正要将碗筷收下去,宋玉音却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近旁。
“你难道真的不要他了?”
裴兰瑛愣住片刻,听懂她的意思。
“这是我自己想的,没什么可后悔。”
在雁南关的那个夜里,和离的心思无数次从她脑海闪过,只要她再决绝一点儿,便能彻底从他身边离开。
纵然人各有苦衷,各有身不由己,可兄长之死她越不过。
但直到大漠驾马并行,永州城分别,两人时常沉默相待,裴兰瑛也始终没说出那句话。
宋玉音牵住她的手,“何必心口不一,互相伤害?”
常说不后悔的,便正是心中后悔的。
她攥紧膝上衣裙,“我也对不起你,我根本就无颜面对你。”
宋玉音眼眶发酸,“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都要责怪自己?”
“他是我夫君,也是你的哥哥啊,他不在,明明你也很难过。”
裴兰瑛垂头,抹掉刚跌出眼眶的泪,“虽然我知道霍凌秋想为七年前的清白战一局,可当我看到他庇护冯四安时,还是很失望。我知道他也因哥哥的事痛苦,知道他也有苦衷,可我还是看不开。”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玉音。
如今朝堂上的人重提旧事,弹劾他,加以重词,皆令她惶恐不安。
离得越近,她越害怕那个结局。
宋玉音抬手,为她拭泪,连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
“如今胡人发兵,战事未平,他是将军,身上担着太多责任,自从他带兵入河湟,朝堂上对他的弹劾就没歇过,他的处境也很难。”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为自己想一想?为什么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难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哪怕远在边疆,他的一举一动也皆在朝堂诸臣的眼下,只要他有丝毫逾矩,便会被打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他明明很清楚,明明知道那些悖逆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往后某日,身陷绝境,就是万罪加身。
宋玉音尽力将她抱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傻傻地去做某件事,哪怕这件事会伤一个人的心,甚至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丢盔卸甲、遍体鳞伤,也不知后退。
—
入冬,京城飘起鹅毛大雪。
两月前,胡人再度南下,来势汹汹,京城也因这危急陷入紧张的气氛。
天降大雪,眼前白茫茫一片,更添几分肃杀气。
雪漫天长街,裴兰瑛已许久没出门。
可一出来,便能听见市井谈论战事。
不乏有人说胡人将夺河湟,夺下河湟便会一举攻入大梁,引得人心惶惶。
胡人尚未功边疆城池,却已攻下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