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商投机取巧,哄抬粮价,只是这苗头还没露多久,官府便开官仓,压下粮食价格。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若边疆战事长久不停,恐怕官府也会无能为力。
前路难料,因而朝中不少大臣纷纷上言,请靖元帝考虑遣使节,与胡人重议河湟之事。
亦有朝臣借着边疆请派兵的事上谏,请靖元帝拟旨,调集精锐入河湟作战。
朝堂上争论得不可开交。
天子也苦恼。
裴兰瑛听周涯说,自从入冬,靖元帝便常犯头疼,身体愈发虚弱,也生了些病。朝堂上,除了内侍伴陛下身侧,太医也不敢走远。到后来,靖元帝更是十天才一上朝。
身体不好,心情也渐渐无常。
礼部侍郎只是朝上提起让太子暂时代理朝政,却让靖元帝勃然大怒,斥责他目无天子,是想让礼部早些准备太子的即位大典。
差点被革职不说,他在堂下被廷杖,险些丢了命。
若不是臣子出言求情,劝靖元帝三思,他恐怕真的难逃一死。
可礼部侍郎倒好,本就是要面子的读书人,五十来岁因不慎言在大庭广众下受了奇耻大辱,没在家休养几日,便呈上一纸辞表,之后举家离开京城,回了家乡。
裴兰瑛却告诉周涯,礼部侍郎是个聪明人。
若说他究竟是为何出言,确实是看靖元帝龙体抱恙,边疆之事又不容置缓。太子年岁已不小,合该为天子分忧。但这样的话,不能让人不怀疑他是偏向太子这边。他落得如此狼狈下场,萧鉴良定会记在心里。
日后萧鉴良即位,若礼部侍郎肯再做官,萧鉴良定会将他接回来,风风光光。
世间之人各有所图,读书人读尽圣贤书,求清白,要光洁,却也会为利而行。
为天下利者,是仁者。为己身利行不义者,必遭人唾弃。
若是从前,裴兰瑛认为魏希远是前者。若是现在,他或许不至于为不义之人,但也与曾经的光洁愈来愈远。
至少此刻飞雪,驾马慢行于市,再与魏希远相逢,裴兰瑛也看不见他从前的影子。
一想到上一世秋雨,他着青衣监斩,裴兰瑛便觉他青面獠牙。
观形色尽是谦卑,可所行之事皆是下流。
她没再避,驾马行至他身边。
魏希远面上闪过一丝欣喜,掀开兜帽,隔着风雪,抬头与她相望。
白雪落在他脸上,他也只是眨了眨眼,不受风吹雪扰。
裴兰瑛稍垂下视线,便看见他带着笑意的面容。
“你究竟帮袁大人做了多少事?”
魏希远面容僵住,眼前白茫,而她的碧色衣裙在雪中明亮。
“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卑劣么?”
裴兰瑛攥着缰绳,错开他视线。
“你恨霍凌秋,想置他于死地。”
“是,我是恨他,恨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夺走你的人,也夺走你的心!”
他声音骤然加大,也不掩饰满腹的怨恨。
忽而轻笑,“可笑他自以为重情重义,也吃下了多年前自己种下的苦果。他包庇杀你兄长的罪人,你难道就不恨他么?”
如同吸进一口混着风雪的冷冽寒气,裴兰瑛肺腑生寒,眼眶被呛得发酸。
更说不出话。
魏希远知道,自己所言正中她痛处,可他没想心软,趁势续言:“可见他只在乎所谓的道义,根本不在乎你,他会伤害你,终有一日也会舍弃你。”
他走近,声音放低,却正适合两人的距离。
“他这样自私的人,你还要喜欢么?等日后战败戴罪,他亦会牵连你。不如趁早离开他,保全自己。”
裴兰瑛看向他一双眼睛,看见他眼中无穷无尽的欲望,权欲、利欲……都藏在他眼里,搅散她记忆里的澄澈。
“魏希远,事到如今,你究竟是喜欢我,还只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低人一等,身份卑贱,无力守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他的被人夺走。
好像将她夺回来,便能证明自己已非往昔。
可之于情爱,姻缘嫁娶,她根本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被人用来证明的物件。
裴兰瑛从他长久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那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待你,你我过去的事已不值得在意,你也该看看陪在你身边的人,不要等到以后失去追悔莫及,请你珍视她。没有可倚仗的家族,她只能依赖你,这样的滋味你也懂。她很傻,也很不容易。”
魏希远却笑了笑,“裴兰瑛,你好天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怜惜,有人卑贱,有人无耻,更何况是一个害过你的人?”
裴兰瑛蹙眉,听不懂他云里雾里的话。
孟未月何时害过她?
她没再理会。
“你愿与不愿,我管不到。可边疆之事,我不想求你与袁大人高抬贵手,但也请你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