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魏希远在外说那些话,实在令裴兰瑛心中不畅快。
她不痛快得很,一路驾马没有方向,最后索性到京郊山上的寺中,给自己寻清静。
山道不算崎岖,可白雪茫茫,不便通行。好在临近山寺的道路积雪浅薄,她才不至于半途而返。
裴兰瑛翻身下马,将马系在寺外光秃秃的树下,见风雪不落在它身上,才好放心走进寺中。
周遭僻静,小沙弥持着扫帚扫檐下风吹来的积雪。
前朝尊佛,百年来在京城建了许多大小寺院,只是时移世易,许多寺庙荒废。
有香火的自然长存,摇摇欲灭的也受人救济。
这山寺由前朝开国皇后所建,受皇家恩泽百年,既为礼拜,亦是暂时收容无处可去的妇孺。
可惜王朝末年,皇室中人朝不保夕,更无暇去管荒山上的破庙。改朝换代,山寺被遗忘在四季枯荣间百年,后来还是萧鉴良的母亲偶然听闻这一事迹,派人将山寺重建。
若不是宋玉音成婚前执意要去这寺中看看,又与裴兰瑛说起这一段前尘往事,她恐怕不会知道这处地方。
只是那日来,她倒不觉得这是寻常寺庙,更像是养济院。
为拜佛而攀山之人极少,可若要求生,就是赴汤蹈火也愿意。
裴兰瑛还未踏入参拜的大殿,耳边已有稚儿玩闹的声响。
近旁打扫的小沙弥抬头,圆亮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转头看见有香客到来,又连忙将扫帚抱着,合十双手。
“阿弥陀佛,施主莫怪,我去让他们小声些。”
到底是年幼的孩子,藏不住心事,面容稚嫩却露出严肃的神色,他怀中的扫帚都要与他一般高。
裴兰瑛忍着笑意,“不曾叨扰。”
说完,她从袖袋中取出荷包,想尽些心意。
“小师傅拿着。”
荷包散出几声脆响。
“这是什么?”
“香火钱。”
他连连后退,“出家之人,不能收钱的。”
裴兰瑛知道他心有戒律,“佛门之人不可沾不净物,但这些钱不是给佛祖和师傅们的,是给寺中收容的妇孺,所以它不算不净。”
可她不想冒犯,径直走入大殿,将钱放进功德箱中。
她磕了几个头,等起身,便见小沙弥绕到佛像后,抱来一本佛经,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团上,低声默念了许久经文。
“施主仁善,心中所念定能如愿。”
裴兰瑛莞尔,“除了方才那段,你可还会别的?”
他坚定地点头。
“那请小师傅保佑一个人可好?”
*
从大殿出来,裴兰瑛迎面撞上孟未月。
两人双双顿住。
孟未月穿着一身绛紫粗布袄裙,神情慌乱,低垂着头越过裴兰瑛,走到小沙弥跟前。
“方丈在观音殿等小师傅。”
听她说完,小沙弥将佛经放回原处,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裴兰瑛仍站在殿外,心中不能不奇怪。
听她与小沙弥的话,她似乎在山寺里住了有段日子,并非到此参拜。
“孟夫人。”
直到裴兰瑛叫她,她才终于不能视而不见。
“天降大雪,裴夫人竟也会到这山寺中,真是雅兴。”
两人站在檐下,气氛凝重。
裴兰瑛不想去猜她话中意,对她待在寺中的缘由有些许感知。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她抿唇,眉眼间混着风雪似的愁。
“一个月,这儿也很好,倒是府上的日子我过不惯。”
穷途落魄时,最不愿显露脆弱狼狈,裴兰瑛知道她在逞强,更不忍点破她。
“你难道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山寺愿意接纳困顿的妇孺,却并不会允许他们一直住在儿,总该让他们为自己寻出路。
孟未月笑得苦涩,“我又能去哪儿呢?”
幼时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只能乞食而活,后来有幸被魏希远救下,这十年,她也一直靠魏家的善意活下去。
离开魏家,她无处可去。
裴兰瑛欲言又止。
她仰面,“你不必可怜我,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懂。”
“是他将你赶出去的。让你沦落至此的人究竟是谁,你还不明白么?”
她怒目,“你不许提他,更不许污蔑他!”
裴兰瑛诧异,气得想笑。
“事到如今,你还要偏袒他。他在你心里是美玉无暇,可在我眼里,他早已满目痍疮。”
而今日见他赶走发妻,让一个质弱女子独自飘零,更让她鄙夷。
孟未月唇角颤抖,“你生来尊贵,见过明月清风的君子,有那么多人爱你护你,失去兄长的滋味,往后失去爱人的滋味,痛么?”
裴兰瑛蹙眉,“你什么意思?”
她抬眼,望向视线中那双痛苦的眼睛,心中莫名畅快。
“我体会过的滋味你也体会到了,对么?”
裴兰瑛咬牙,却见她嘴角淡薄的笑意。细微风雪贴近她脖颈,背脊陡然发寒。
“你与魏希远都做了什么?”
“我认得冯将军,知道这些年他躲在哪儿。是我告诉他,你的哥哥害过他的妹妹和爱人,没想到他那样信我,真的将你哥哥杀死。”
裴兰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你无耻!你为什么要欺骗他?为什么要害一个无辜的人?!”
她强压着心间恨意,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