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今日魏希远说的不值得怜惜是什么意思,可笑她三番五次请他善待珍视。
竟浑然不觉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拜孟未月所赐。
“你恨我,那就光明正大地找我,为什么要害我哥哥?”
孟未月后退,看见泪光闪动,想起从前自己也流过很多。
“生不如死,才最痛苦。”
大雪模糊两人的视线,隔开彼此的距离。
裴兰瑛握紧手腕,皮肉被指甲刺得生疼,只是肉身的疼痛丝毫不能消解她心中的恨。
“你待在寺中,面对佛祖,竟不觉得心中有愧?”
佛法不容恶,万般罪孽皆如生之凌迟,是报应。
孟未月扭头看向寺中佛像,心神空洞一瞬,似是受佛光照拂的妖孽,剥去肤剜去肉,最后被挫骨扬灰。
她转身,不敢见神佛,却挺直身子,抬起下巴。
“从未。”
她缓缓走入风雪,身形朦胧,碎琼落满怀。
裴兰瑛回到殿中,为自己寻得暂时的安宁地。
这几月她过得并不好,勉强将自己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抽离,可今日知道其中根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平和下来。
殿中宁静,耳边只有风雪萧瑟声。
黄铜佛像立在正中,衣摆斑驳,受尽风霜,眼神依旧悲悯。
方才离开的小沙弥回来,见裴兰瑛还在,缓步到她身旁。
“山中大雪,恐怕不便通行,还请施主到寺中禅房歇下。”
裴兰瑛扯了扯唇,恭敬地向他垂首。
“不必了,我得早些回去。”
她戴上兜帽,踏入雪地。
马儿身上堆了层雪,裴兰瑛抬手将雪扫尽,解开系绳,踩马镫上马。
天地白茫,山坡上枯木交错。
裴兰瑛不敢行快,双手牢牢抓着缰绳,走在道路里边。
只是山上雪太大,裴兰瑛心中发慌,不敢再往山下走,索性调转方向回寺。
她刚拉缰绳,身下的马儿忽地嘶鸣,不受控地在山间狂奔。
裴兰瑛半身摇晃,匆忙间勉强稳住自己,可任她如何拉动缰绳,都无法让它停下。
曾经驾马所学,都失了效。
眼前山坡陡峭,若再不能停下,定是连人带马摔得头破血流。
裴兰瑛抽出簪子,用力刺马脖子一侧,鲜血飞溅,虽让它因疼痛停下,可已至山坡之上,重心不稳。
思绪混沌,眼前天旋地转,无尽的疼痛砸向她四肢。
—
初有意识,比视觉更先有的是感知。
裴兰瑛睁不开眼,却发觉身下一片柔软,掌心温暖。
她用力收紧五指,抓到一只手。
“夫人。”
她分得清,这声音是春棠的,好像在哭。
思绪起起伏伏,耳边的声音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如置人世又如置幻梦。
她能感觉到,身边来来回回了许多人,时间也在流逝。
睁眼,目之所及皆是昏黑。
裴兰瑛扭头,透过床帐缝隙看见微弱烛光。
喉咙干涩,她声音也很轻,“春棠。”
几乎是在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床帐被人掀开小半,她才能看见外面的景象。
这是在霍府。
春棠跪在她床榻边,不敢触碰她,又离她更近让她可以小声说话。
“夫人身上可还疼?”
想起当日裴兰瑛昏迷不醒,满身血的样子,春棠眼眶发酸,险要落泪。
她摇头,“我为什么在这儿?”
“是魏编修送夫人回来的。夫人坠马落山,昏迷快一个月,府上已写信给了将军。”
来不及惊愕时间已过了很久,她头猝不及防开始隐隐作痛。
“你们和他说又有什么用?他在边疆,不该让他知道。”
春棠一把将泪擦净,双眼通红,“夫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半个月时我才给边疆去信,我怕啊。”
裴兰瑛无奈,想笑也没有力气。
这是怕她不在了。
“夫人觉得身子如何,还疼不疼?大夫说磕到了脑袋,还好夫人及时用手护着,否则伤得更重。”
“夫人饿不饿?我去做点羹汤。这些日子夫人都瘦了许多,以后慢慢补回来。”
裴兰瑛被问得头更疼,心中却暖,她伸手拉住春棠衣袖。
“我没事的,你去端杯水来,我渴。”
唇舌干燥,她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觉解渴。
春棠在她背后垫了软垫,处处不敢松懈。
裴兰瑛小心靠着,“你写信告诉霍凌秋我已无事,一定要快。”
她站在原处,犹犹豫豫,“先前写的信恐怕都送到边疆了。”
“他在外行军,无闲看信,定来得及。”
“可京城来的信不一样,”春棠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想两人继续离心,“夫人真的不想见将军么?”
裴兰瑛偏开脑袋,答得果断,“我不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