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取来笔墨,坐在桌前简短写了几句。她虽没读过太多书,可幼时在裴府,也曾跟着府上请来的先生识字写字。
裴兰瑛阅过,这才放心。
“明日一早就送出去。”
虽不大情愿,春棠也能说服自己。
若只有先前道裴兰瑛受伤的信送到边疆,霍凌秋见了,定要心急如焚。就算不能赶回京城看望,也总该让他知道心里牵挂的人平安无事。
可春棠心里依旧又堵又闷。
自从家中出事,裴兰瑛便在忙前忙后,纵是身体得到休息,心却始终累着,她不肯向旁人显露脆弱,也无人能真正体贴她。
给边疆去信春棠不能不怀有私心,既是想让霍凌秋能陪着她,又是想两人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不要再惩罚彼此。
“夫人口是心非。”
裴兰瑛垂眸,想起山寺中,孟未月与她说的那些话。
她声音轻微,“我与他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不想见他了。”
春棠收好信,透过窗户缝隙,看见被灯火照亮的大雪。
“今年都快过完了。”
裴兰瑛恍惚,心弦不自觉紧绷,趁她关窗的空隙,看见窗外飘零的雪花。
“春棠,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寒。”
*
裴兰瑛勉强能下地行走,为恢复得快些,春棠常带着她在府上慢慢走动。
院中积雪被扫得干净,皆堆在墙角处,时有梅花被风卷散,赤红点缀在白雪间。
裴兰瑛刚坐下,周涯正好到了府上。
他带了些补品,全部都交到春棠手上,又细心嘱咐了几句。药膳虽好,却不能多吃。
裴兰瑛见他未穿大氅,一路过来手被冻得通红,伸手将怀里的暖手炉子递上前。
“暖暖手。”
周涯没接,坐在廊庑下的长凳上,见她坐在圈椅上,身上还盖着一层厚绒毯。
“外面冷,我扶你进去。”
“不要,好不容易能下床,我才不要回房待着。”
周涯无奈,好在外面无风,待在廊庑下并不冷。
“你身子可好些了?”
一听她醒的消息,他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又顺道买了些补品。
裴兰瑛朝他笑,“今早爹爹、玉音姐姐还有宋翁翁都过来看我,我还和他们说了好些话,你说我好不好?”
“倒是我,还来迟了些。”
周涯有些失落。
裴兰瑛笑了笑,面前缭绕一团白雾,她伸手将手炉塞到周涯手中。
“不也还是见到我了?就是可惜……你送我的那匹好马再也骑不了。”
凭着当日模糊记忆的最后一个片段,裴兰瑛记得自己摔在了马儿的身上,才免得滚在巨石上,大难不死,实际上是马儿救了她一命。
可关于当日马儿为何忽然失控,裴兰瑛始终找不到原因。她与它相处了那样久,长路走过,险道也越过,自然磨合得很好。
而它脾性温和,鲜有顽劣不听话的时候。在为裴兰瑛挑选马儿时,周涯就是看中它的驯良温顺。
周涯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当日,有谁碰过这匹马?”
今日来,他既是为看望,也是告诉她驾马落山的真正缘由。
裴兰瑛想不出来,“我把它拴在寺外树下,便入了寺,后来在里面待了很久,不曾注意过。周涯,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他点头,神色凝重。
“那就是有人趁你不在,偷偷下了毒。我带人将马搬回晦灵司,让人查看,才发现它是因毒失控。有人在马镫上抹了药粉,马镫摩擦马腹让毒慢慢渗入,等毒性发作,马儿受到刺激,才惊恐得不受控制。”
裴兰瑛身后一阵恶寒。
“那日你见过谁,心里可有怀疑的人?只要你说,我速速带人将其捉拿,以大梁律令惩处。”
裴兰瑛沉默不语。
周涯以为她毫无头绪,“山寺偏僻,少有外人,想必就是寺中人。寺中定会有蛛丝马迹,我带人去搜查。”
裴兰瑛惊愕,“佛门之地,不可搅其清静,我去过几次,那是个好地方。你千万不要带侍卫过去。”
“你是晦灵司使,虽可调集侍卫,但不该插手市井之事。我好不容易醒,头疼得很,不愿再想这些伤心事。”
她将脸藏到绒毯下,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并非不想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可现下,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纠结是是非非,更不想让周涯为她触犯司署规矩。
周涯欲言又止,本不想放任不管,可她已说自己头疼,不敢重提。
“物证我还留着,只要你肯,我就会帮你。”
他没多待,察觉外面刮起细微寒风,嘱托春棠等会儿带她回屋后,驾马离开。
*
夜里用过药,裴兰瑛缩回到床榻上。
春棠为她留了一盏灯。灯烛被远远放在桌上,不算刺眼。
临近年关,风雪也变得轻快些。
虽不出府,裴兰瑛也能从隔墙而入的笑语声中,觉察到人世间的祥和。
似乎每到这个日子,过往的不悦与烦忧,都能一笔勾销。
时光更迭,已是靖元十七年末。
裴兰瑛起身,正要下床将桌边的灯烛吹灭,却听紧闭的窗被人敲了敲。
“夫人、夫人……”
春棠的声音虽小,却很清晰,甚至在她努力压低的气息中,裴兰瑛感受到她的欣喜。
裴兰瑛蹙眉困惑。
已是夜里何须找她?更何况她没锁门,有事进来即可。
“门没有锁。”
春棠戳了戳窗户,言语带着笑意,“夫人你就出来看看吧。”
裴兰瑛无可奈何,连衣裳都来不及披一件,缓缓走到门边,抬手开门。
来不及看清来人,她便落在一个带着风雪冷冽的怀抱中。她轻轻颤了颤,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容她动弹,更没从思绪的空白中脱离,她便被带着进了屋。
方才半开的门合上,风声被隔绝在外。
耳边寂静,待心神归位,她才听见头顶传来的呼吸声。
她很熟悉,只是仍处震惊不敢相信。
许久,她才因忍受不了冷,轻轻动弹,毕竟刚才她还在被窝中,只穿着单薄的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