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不知道,而他此刻也回以沉默。
她转身,见他依旧平和。
“霍凌秋,我要你回来,不是见你满身镣铐被押在这儿,我要见的,是你站在我面前……”
他忽然抬脚,离她近些,可始终没有触碰她。
因着肉身的肮脏,乃至心中的愧念,不敢玷污。
“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吧。”
这已是他唯一所求。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才开始求些什么。譬如此刻,他想要的是陪伴而已。
再见一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裴兰瑛跪坐在桌前,看她亲手做下的饭菜。
今日她确实生起来刑部大牢看他的念头,可当饭菜做好,竟不敢了。
霍凌秋上前,撩开沉重的铁链,想要伸手拿筷子。
可就是这么细微平常的动作,也让他顿感不适,手腕钻心疼。以这副狼狈的样子面对她,令他窘迫不堪。
他没忍住喉间混着疼痛的叹息。
裴兰瑛扶住他的手。
他手指蜷起,与她接触的那块肌肤似被烫了一下,不由收回。
“我身上脏。”
裴兰瑛没有在意,持筷捧碗,喂他用饭。
她落目,盯着他腰间香囊。
“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霍凌秋咽下饭菜,扬唇朝她笑,“我身上只有它了。你也说过,每每看见它,便要想起你。兰瑛,我记得。”
这是她说的话,她也记得。
饭才用一半,狱卒已过来催了三次。
直到最后,几乎是将裴兰瑛赶出牢房。
可她没有丝毫恼怒,平静地收好碗筷,平静地离开。
第二次来,裴兰瑛在他桌上放一枚新的香囊,针脚紧密,绣样精致。
第三次来,又是一枚绣花香囊。
第四次……
第五次……
……
春棠见她又待在房中绣香囊,欲言又止。
她能寻到分心的事做,自然是极好的。
可裴兰瑛越是沉迷,春棠越是害怕。
她端来厨房做好的燕窝羹,放在桌上,紧挨着针线匣子。
“刚从锅里端来的,还热着呢。”
裴兰瑛轻轻应了一声,手中的针线仍在穿梭,而她丝毫没有抬头看羹汤一眼。
春棠无可奈何。
“夫人每日每日地绣,眼睛会坏掉的。”
她仰面,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我会爱惜自己的。”
春棠向来不信她说会爱惜自己的话。
她又低头,绣起了花。
春棠不得不怨她,可转念一想,竟是想哭。
半掩的窗忽地被风吹开,冷风入室,春棠打了个寒颤。
她跑到窗边,看见院墙边的矮树叶片染上一抹黄,落叶被风吹得四散,在地上滚了几圈。
“夫人,秋天了。”
裴兰瑛怔忪,指尖猝不及防被针刺破,锦布上血珠洇晕。
*
春棠跟着裴兰瑛去了刑部大牢,打点狱卒,由裴兰瑛一人过去,自己在外守着。
狱卒瞧见食盒上挂着的香囊,嘴角勾动,“又来送香囊啊?”
春棠皱眉,觉察他话中满溢的揶揄,正要发作,裴兰瑛悄悄碰她胳膊,她才将隐隐怒意压下去。
走入牢房,裴兰瑛自然而然地坐在草席上,摆好饭菜。
这个动作,她已做了很多次。
霍凌秋坐下,裴兰瑛挪到他身侧,拉起他的手,又从袋中取出药膏,细致地为他上药。
腕处伤渐愈,好在狱卒解下他手脚镣铐,卸下累赘,不必使刚刚愈合的伤被重复磨破。
离得近,裴兰瑛才嗅见他身上淡淡皂香。
他洗过澡,也梳了发,比往昔自在。
裴兰瑛垂下双手,想为他脚腕上药,却被他躲开。
“我自己来。”
她抬头凝他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不准动。”
不似不容忍抗拒的命令,可他偏偏很听她的话,没再躲着,顺从地挽起裤腿,好让她上药。
周遭安宁,日光冷淡,窄小的窗台上落着几片黄叶。
霍凌秋又看见一枚香囊,抿唇垂首,将她平和的模样收在眼底。
她隔段时间便会过来,而每回来,她都会带上一枚香囊,临行时悄无声息地放在桌上。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处决是什么,便默许了她傻得可爱,却令他心如刀绞的行为。
两人一起用了饭。
狱卒又来催促。
裴兰瑛放下香囊,提着食盒抬头,看见小窗外的枯黄。
“以后我就不来了。”
霍凌秋尽力朝她挤出一个笑。
她放下食盒,三两步上前,与他一步之遥。
彼此间隔着秋天。
门外催促如钟鸣,宣告这是属于他们最后的宁和。
她伸手,捧他的脸,闭眼睁眼,才重新看清他的模样。
“霍凌秋,你抱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