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沙暴,继而是声声滚石,被掳掠来的人也胆战心惊了一夜,生怕这石头砌起的堡垒在沙暴中轰然倒塌。
他们将粟特人与吐蕃人的尸首拖到黑暗处,过了一夜,已有阵阵腐臭散出。
他们这边一片寂静,直到天色稍暗,到了他们决定要行动的时刻,李眸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勾着窗沿,又把自己撑起来看外面的情况。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竟然站着的是……陆大人?!
沈郎派陆大人来救他们了?
黎遇刚要惊喜出声,便见他背后紧跟着两个吐蕃人。
原来是陆大人也被掳掠来了……
李眸儿脸上也变得黯然,就见陆贽抬手指了一圈屋里人:“这些人都放走。”
其中一个吐蕃人说了两句话,旁边人便用生硬的唐话翻译起来,隔了一段距离,李眸儿他们听不大清。
但是陆贽抬高音量:“我沈某人答应的事怎会食言?剑南西川的舆图就在这儿,放我和我的人过去,就留下来归你们了,用它做什么我都不管。但要是不放,呵呵,我死在这儿,崔都头改日能把你们的山削平!”
崔宁这些年防边,沈青折给他供着各类军械,让他撒开手了打,崔宁也不负所托,很是在吐蕃人心里立起了修罗形象。
软硬兼施,那如本果然动摇。不过是几个到处都有的温末,再去别处抓便是了。
至于“沈青折”么,他本是打算擒住对方,好立一大功,可沈青折已经不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拿到剑南西川的舆图对吐蕃而言更有意义,说不定这遭他还能面见赞普……
吐蕃如本拿定了主意,一手放人一手拿图。陆贽又按照沈青折的意思,提示他这舆图有古怪,表面只画了一半,里面是有夹层的,要对着太阳看,两相重叠,才能得到完整的舆图。
这让如本大开眼界,直道唐人狡诈。
待“沈青折”带着一行人过了小木桥,如本站在院子里拿着舆图对着天光辨认之时——轰然一声。
从天而降裹挟着火焰的巨石砸下,顷刻之间把他捻作尘泥!
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石堡外农田里,被拴着脚的农奴却只能跌坐在地,怔怔看着这一切。
暴雨一般砸下的岩石宛如一场小型的陨石雨,尽数落在这血迹斑斑的石制堡垒上,坚不可摧的石堡在此刻就像是暴风雨里飘摇的茅草屋,摇摇欲坠。
——天崩了。
——
李眸儿的自救还没开始,就稀里糊涂地被自称“沈某人”的陆贽领了出去,又稀里糊涂地被真正的沈青折带回去清点所获。
她最喜欢干的就是给吐蕃的奴隶松开脚铐,她的鸳鸯钺锋利,一下就能割开帮着他们脚的粗绳子。
这些奴隶还会给她磕头谢恩,李眸儿不好意思受他们这么大的礼,赶紧都拽起来。
那边也在磕头,驿丞带着家眷,粟特人带着乱蓬蓬头发的小女孩,都在给沈节度磕头,也被一一拉了起来。
土堡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了七七八八,但是仓库里堆着许多青稞与牦牛肉,他们在断壁残垣里吃了顿还算丰盛的饭。
哥舒曜刚刚在山头推石头推得累了,给自己倒了杯青稞酒,可喝不太惯,眉毛都皱着:“……践行酒怎么这么难喝呢?”
沈青折一愣:“践行?给谁?”
“给我啊,”哥舒曜理所当然道,“我准备走北边,从回纥草原上走,远一点,但是安全些。”
他看见沈青折若有所思的样子,赶紧阻止道:“别,你别跟上来!”
沈青折失笑:“怎么,怕我缠着你?”
时旭东正好过来,直接隔开他们俩坐在中间,把酒壶顿在桌上,荡出两滴来,语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践行酒当然要好好喝。哥舒将军,我敬你。”
沈青折就着时旭东的杯子尝了一口青稞酒。也觉得难喝。
可他忽然有点不妙的感觉,抬头看向他们。
两人已经拼起了酒。
想起时旭东上次喝醉后自己的下场,背后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