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沃夫娜猛然往后跳了一下。
尤利安把炸毛的小狼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怕、别怕,只是光线而已。”
他望向窗外,天空中投下巨大的紫色光柱,仿佛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竖起了一排栅栏,明明灭灭。
尤利安只看了一眼,握紧腰间匕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
大多数房间门都关着,但没锁,里面的灯都开着。有间标着“后勤室”的办公室里,宽大的橡木桌上还倒了一罐甜酒,一碟浸了酱汁的科福根鳗鱼,只剩鱼头。
一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在金属栅栏前停下来,都没遇到任何士兵和军官。
很好。
沃夫娜拱了拱毛茸茸的身体,轻巧落地,依偎在尤利安的小腿旁。他将苏厄的图章戒指按在墙壁上的凹印里,没让他屏息凝神太久,一阵齿轮转动声响起——
栅栏升到一半,尤利安就弯腰钻了进去。
一艘银光闪闪的飞梭停在面前。
“是否确认启动?”
语气平板,冰冷。
希德摘下军帽,捋了一把头发,但止不住更多汗珠从鬓角和颈后冒出来。
身边一排排嗡鸣着、闪烁着的设备散发着机油味,从机器后探头探脑的士兵一台台探测仪,脑袋上竖着天线,紧贴着来回走动的希德转来转去。
只有驾驶员目不斜视,盯着屏幕里那颗棕褐色的星球,但希德注意到他藏在台下的手指在痉挛似的颤抖。
“棱镜的基台搭建完毕,预热完成。”中控室的四壁回荡着机械音。
已经第三次了——“是否确认启动?”
希德手指差点捏弯了印着蛇杖标志的金属帽徽,这些有声和无声的催促几乎要逼疯他。
——可见鬼!他只是个医疗军官啊!
士兵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的后背烧出一个洞!他们都在等他做出最终决定。
希德暗地里咒骂了一声。
不是对士兵,而是对该被玛尔斯戳个窟窿的苏厄!
这个官迷!等不了半个月就跑来玛拉,身边只带着一队亲卫,幕僚团队都没组建好!
前任总督一听到能从这个偏僻的小星球调回泰拉忙不迭地溜了,墙壁的金箔都刮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总督府,几个茫然无措的仆佣——都是雇佣而来的土著。
于是,一个离奇的局面出现了。
根据联邦军事义务法,在星球总督苏厄·阿吉勒顿因“不可抗力”缺席的情况下,居然轮到军衔最高的希德,一个医疗军官,代为领导玛拉星球的军队。
更糟的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希德必须立刻做出决定,那个属于苏厄的信息素颈环已经3个小时58分钟没有传来任何监测数据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这双手里抓着的不是药剂和针筒,而是喷吐火焰和死亡的对地武器……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帽子捏回原样戴到头上,走在控制台中心闪烁着红光的发射按钮前,伸出手——
愿母神宽恕他。
希德在内心画了一个盘踞在骨杖的蛇,打开按钮的保护盖。
“终止棱镜!”
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希德愣了一下,差点捏碎耳边的通讯器:“苏、苏厄长官?!天哪你没事,太好了!你差点触发红月警戒——!”
希德连忙又在胸口画了一次蛇杖图案:“感谢母神的仁慈。还有雄虫阁下……”
苏厄立刻打断了他:“没有雄虫——你的脑子被信息素糊住了吗。”他命令道,“马上把星舰开回来。”
“嗄!”
一阵忙音,通话挂断了。
希德站在原地耸耸肩,转身朝其他士兵比了一个手势。
“警报解除!总督阁下恢复。关闭棱镜,我们可以回去了。”
“噢——神明保佑——”
“幸好……”
中控室内发出此起彼伏的感叹,一张张年轻的脸孔难掩轻松和喜悦。驾驶员猛挥了一下拳头,蹬开椅子,转到控制台前,劈里啪啦得按键。
在可爱的嗡鸣声中,舷窗外的紫光渐渐消失。
希德松了口气,突然船体剧烈颠簸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到控制台上。
“玛尔斯在上啊!”驾驶员猛拉了一把操纵杆——希德赶紧抓住墙壁上的抓手才不至于摔得头皮血流,已经出现这种倒霉蛋了——星舰里的欢呼变成了呻吟和痛叫。
希德扑到驾驶员旁边,顺着他愤怒的目光望向右下角一块小屏幕——原本只漂浮着尘埃、星屑和太空垃圾的空间扭曲了,一个漩涡突然出现在前进路线上,幸好驾驶员的经验丰富,迅速做了一个偏转,绕到太空漩涡的侧面。
“哪儿冒出来的傻蛋!”驾驶员也吓个不清,气势汹汹地抓起传讯仪发射信号,“居然把亚空间的出口开到了行星外轨道——绝对的危险驾驶!”
希德紧紧盯着屏幕。
这个太空漩涡变大的速度有些惊人。
很快,漩涡的直径就超过了他们这艘总督座驾的两倍:浮起了灰色的金属棱角,随后是喷涂着蓝焰的引擎和弧形的外壳,然后是尾部装载的武器系统,充满狰狞的棱角和黑洞洞的炮口——
希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亚空间冲出了一艘利维坦级军舰。
正要接通讯号大骂的驾驶员被冷不丁拽了一把,希德没说话,只伸手指着那艘蛮横军舰的一角。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怒火,驾驶员哆嗦一下,呆呆地看着舰艇尾部。
银灰色金属板上镶嵌着一个圆形珐琅徽章,上面趴着一只巨大的银蜘蛛,显然经过了工匠的精心雕琢,八只蜘蛛节肢末端的绒毛在放大的视窗里纤毫毕现,更别说它抓着的刀、剑、盾牌、权杖,以及一顶闪闪发光的桂冠。
“科涅利家族……”屏幕前的希德喃喃道。
“第四军的统帅,喀戎屠夫,最年轻的元老,‘不灭的’
——伯狄诺斯·科涅利侯爵大人。”
顶着诸多头衔的科涅利侯爵向后靠在舰长椅上,伸直长腿,一只搭在另一只的脚踝处,两只胳膊懒散地搁在扶手上,看起来就像只即将收割落网猎物的蜘蛛。
他的目光乖戾、残酷地盯着前视窗里的玛拉星球,棕褐色的大地旋转着飞来,一个个暗红色的屋顶像蘑菇的伞盖。
宽敞的空间里响起一阵机器轰鸣、交谈和脚步声,一串串指令和数据在屏幕右侧向上滚动。
科涅利悠闲地,甚至有些无聊地看着那些数字——
还有十分钟……
他计算着距离,脑海里转过各种念头:选举、角斗、赛马、西边的异兽、远征、梅迪奥……
……啊,还有那个梅迪奥家的雄虫。
希望别像那些脆弱的泰拉贵族,哭哭啼啼,吵闹不休,让他只能采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方式带走他。
唔卡利亚斯是不是说过,他想去乌比亚神庙做守贞祭司?
天哪可千万别是个无趣的虔信者。
他可不想以后耳边总被叨叨忍耐啊、牺牲啊什么的。
没想到那个梅迪奥的毒蝎能养出这样古板天真的孩子……
科涅利嗤嗤地笑了起来。
和笑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尖厉的警报——“舰体尾部三号引擎遭遇激光武器攻击!”
他一跃而起,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眼睛闪闪发光。
“准备作战!”
“可是大人,那些船好像来自……”急匆匆跑来的副官抓着光脑,正要劝阻就被打断了——“敌人示以刀斧,我比加诸刀斧于他们的头上。”科涅利侯爵教导属下。
冷漠和乏味从眼里散去,祖母绿般的瞳孔里迸发出一种狞恶的期待,他的语气轻缓柔和,“无论是谁。”
优美的曲面裂开,探出一根根黑洞洞的炮口,炮膛内引力汇聚,轰出!
银蓝色的光线迸溅。
一阵猛烈的震动将希德颠得东倒西歪。
他所在的星舰甚至不是对方的攻击目标,但引力炮弹的余威仍然令希德胆战心惊。
旁边的驾驶员牢牢扒住控制台,发出一声呻吟——“长官……”
希德跟他一起看向屏幕的右下角,就在几分钟前那里突然撕裂成一个虫洞。
一艘轻量型太空飞船窜了出来,它就像一只挑衅巨象的小老鼠,靠着小巧的体型和灵活走位在炮火中跳舞狠狠咬住了科涅利军舰的腹部。
越来越多的飞船从虫洞内涌出,仿佛一群狼围住狮子发出低沉的咆哮。
希德瞪着那只头狼,额头又开始冒汗:“噢,疯狂的玛尔斯啊——
梅迪奥和科涅利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