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第二次,希德为玛拉星球的命运而祈祷,这次还加上了他和星舰里这群倒霉蛋。
不过要是从一位元老的角度来看,这不能说是战役。
只能算作一场战斗。
或者说,争夺。
科涅利侯爵兴致勃勃地看着探测器里的小红点:“教科书式的斜形战术——这个梅迪奥家的小崽子不错嘛,如果我是他的指挥课老师,会在卷面上给出一个A的。”
“奥勒琉·梅迪奥发来通讯请求……您要接通吗?”
“当然不。”
侯爵耸耸肩,“那还怎么玩儿下去——看来他没认真学习飞船结构和驾驶理论,来,让我们给这个偏科的军校生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他咧开嘴,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加热二级引擎。”
军舰腹部弹出四排复式引擎,咆哮着吐出一长串烈焰,鞭子似的即将咬住它尾巴的小东西抽飞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当利维坦巨兽朝玛拉星球的航空港加速俯冲时,被火焰包裹的飞船里弹射出几个逃生舱,向最近的同伴飞去。
梅迪奥的狼群只是慌乱了片刻,就在重新爬起的头狼带领下迅速集结起来,向科涅利军舰撕咬而去。
对于玛拉星球及其土著居民来说,这是恐怖的一天。
黎明的天空布满密密麻麻的灰色炮艇、喷涂着火焰的漩涡以及发出可怕轰鸣的巨大引擎,仿佛旧日那场摧毁了他们对于种族自豪感和独立性的灭顶之灾的重现。
气旋如同一面灰褐色的墙壁从头顶压下,无论是住在舒适城堡里的国王、贵族,还是原野席天幕地而眠的部落酋长和战士都不免浑身战栗,他们关好门窗、拉下窗帘,尽可能躲进房屋或帐篷或者山洞,希望免遭这场可怕灾厄的波及。
空荡荡的红堡前竟然有一个小巧的飞行器在负隅顽抗。
“编号二十七、呼叫编号二十七——你在干什么!快回到船坞!”狭窄的中控室里回荡着咆哮。
尤利安顿了一会儿才听出是那个医生的声音,正从控制台右上角的短波通讯仪里传来,应该是总督府内部的通讯频道。
不过他没空管。
尤利安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找出那个启动键。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船坞摇摇欲坠的图像——不是船坞在摇晃、是他的飞梭!
屏幕里划过棕褐色的泥地、金红交错的圆顶建筑、以及微微泛白的天际……尤利安看得头都晕了,注意到那块银灰色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早起的鸟儿,然后突然惊醒过来,慌忙切换屏幕调取图像——
尤利安猛捶了一下控制台。
挤在尤利安旁边的毛茸茸发出一阵狂吠。
战场另一边的希德错愕地望向通讯仪,转头询问:“你确定接上的线路属于地面那艘飞梭吗?”
驾驶员和机械师面面相觑,刚刚他们听到的好像是……吠叫?哪个冒失鬼把宠物带上飞梭?
还没等希德调出二十七号飞梭的监控摄像头,就听见旁边传来此起彼伏地抽气。
“见鬼!”驾驶员叫起来,“它缓慢浮空了!”
那艘小巧、脆弱的飞梭从红堡前摇摇摆摆地驶离。
希德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里,那艘飞梭的磁力引擎里吐出的火焰逐渐壮大:“他要自杀吗?!那群舰艇发射的激光炮和能量武器用不了三秒钟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撕碎!”
尤利安操纵着飞梭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但是作用微乎其微。
他的飞行器只能支撑星球内部的移动,体量和携带的武器弹药都远远及不上从天空中压下的巨无霸军舰以及围堵的十几艘星际飞船。后者的争斗引发的引力漩涡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头顶,飞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一窝胡蜂在愤怒地嚎叫。
即便他能勉强维持住稳定,也无济于事了,尤利安抛开监控屏幕,望着头顶的透明挡板外那片灰色的“天空”——路被封死了。
单凭这艘小小的飞行器能抵挡军舰吗?
“快停下!”通讯线路里切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尤利安!尤利安!我知道你在听!!立刻降落,我命令你立刻降落——”
飞梭距离那艘遮天蔽日的军舰不足一千呎,船身的金属外壳发出轰鸣。
命令转化为哀求:“回来吧尤利安,你会被撕碎的……”
梅拉斯山麓的三维图像在他眼前缓慢旋转,尤利安伸手,指尖穿透了那层散发着淡淡蓝光的虚拟屏幕。
指尖下落,触及屏幕里冰冷的蜘蛛和蝎子徽章,他回神,轻轻地一笑。
尤利安猛然一推操纵杆——
飞梭前部翘起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一只匕首刺进那些互相撕咬的巨兽间!
“疯了、都疯了……”希德喃喃道,随即听到通讯器里急切的呼叫:“启动棱镜——快!”
“你说什么长官,你也疯了吗?”希德大叫。
然而苏厄几乎是在嘶吼:“快启动棱镜能量场,中断科涅利和梅迪奥的争斗!!”
夹杂着狂乱和绝望:“他居然不是为了离开玛拉……我以为……天呐快让他们停手!天空到处都是火焰和激光——
那艘飞梭撑不了多久!!”
甩开通讯仪,希德抢到目瞪口呆的驾驶员身前狠命砸下按钮,敲得劈里啪啦一阵响。仪器嗡鸣,电流滋滋,逐渐亮起的监控器屏幕内出现的身影解答了他的一切疑惑。
星舰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双眼睛在淡蓝色荧幕里仿佛一轮潜在云层里的太阳,瞟了他们一下,谁也不敢说话。
一把匕首扔出来,砸断了通讯。
旋转的气流卷起这艘飞梭,像是个金属气球,在一个又一个气旋之间弹动,匕首在中控台上打了几个滚,被颠簸的船体甩飞。
尤利安将它捞回手里,另一只手将惊恐不安的灰狼系在驾驶座上。
沃夫娜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顺着视线望向右舷窗,正好看见蓝色电球撞碎复合玻璃——尖啸声和碎片炸裂,尤利安只来得及俯身扑到驾驶座上,将椅背作为盾牌。
剧烈的冲击将他和怀里的毛茸茸一起抛到天上,又狠狠砸到舱壁。
警报将整艘飞行器内部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尤利安耳边风声大作。气流从破开的舷窗中涌出去,他打了好几个转儿,才扒拉到镶嵌在舱壁上的一个储藏柜把手。
身子一沉。
不、是飞梭!
猛拉了一下把手,旋身扑到中控台前,用力往前推控制手柄——飞梭倾斜的角度变小。
碎裂的屏幕后,通讯仪里传来嘈杂的喊叫:
“雄虫怎么会在这?!”
“停止炮击、蠢货,我可不想被圣巢追杀。”
“梅迪奥的……”
“找死啊你!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敢——!别动我马上就来——”
“停下吧……和梅迪奥回到泰拉、回家……”
家?
哪里才是我的家。
那双金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一道狭缝夹在那些短暂安静下来的舰艇之间,在布满天空的紫光下如梦似幻,向他敞开了入口……
船尾响起一连串爆炸声,滚烫的热浪扑向后背,船体损坏度一格接一格升高。
金属在烈焰中扭曲的嗡鸣。
他的脸和眼睛在节节上升的温度中通红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痛苦和解脱,绝望和希望,许多情绪、许多记忆交织在一起,搅得大脑嗡鸣,神经尖叫。
“尤利安,听我说,右手边有一个装载纳米吞噬虫的弹射舱,启动按钮在中控台右下角,你可以用它脱离船体……”
病床上几乎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蒙上血色的秘密婚礼,养父投来的轻蔑目光,还有那些窥探着、跟随着、时刻想要撕裂他的……还有前世、前世……
脑海中一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透出来一道缝隙,流出阳光、青草、歌声和……
“停下吧!梅拉斯山麓只是个骗局!”
“天呐——他的右引擎烧着了!”
他猛然插下匕首卡住咯咯颤动的控制手柄,也钉住了浑身颤抖的自己——像一只扑向太阳的蝴蝶,愚蠢又凄怆。
“那就燃烧吧!!”
狭缝之中,流星坠落,把血一样的红光倾斜到到军舰外壁上,飞船的炮口上,以及挤在窗后一张张错愕、惊慌或恐惧的面孔上。亮光消弭,骤然寂静。
接着跳出一艘飞船,单侧引擎脱落,余焰像是熔化的黄金,沿着飞行轨迹划过空气。
天空也随之燃烧。
——尤利安冲出了巨兽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