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爆弹吞没的好像不是生命而是声音——

所有的响动一下子消失了。

只有帕里曼额角的青筋不安地跳动，他紧张地盯着炸出来的大洞，电光游走在周围的地板和墙壁上，洞里往外狂喷黑烟。

一双鲜红的眼睛在浓烟中张开，犹如沙漠地穴中探出的蝎尾钩那样散发出危险的红光。

“我还以为你会尖叫呢？”

奥勒琉跨出灰黑色烟雾，看向这个呆若木鸡的守卫统领。

“不过没关系。”他狞笑道，潜行的骨鞭先一步刺穿了帕里曼的四肢关节，“现在也不迟。”

守卫统领的脸色惨白，身体疼痛其次，关键在于变故之前居然没有一个心腹来报信！

炽烈的白光下，他目光越过破烂的舱门、坑坑洼洼的地板，走廊的墙壁上像小孩子拿着红蜡笔肆意涂抹过，乱七八糟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不用看了，都死了。”

奥勒琉用拇指擦了擦下巴，不过适得其反，脖子和侧脸颊晕染成红通通一片。

屏幕里正好传来同样的声线——“为什么？”

他脱掉湿哒哒的手套，砸到通讯器按钮上，关闭了那个提前录制好的影像，然后把帕里曼拖到脚边，缓缓抬起靴底压在他的手上，听见骨头折断的噼啪声和守卫统领的痛叫。

“真够蠢的。”奥勒琉评价，“乌比亚护卫怎么尽选草包。”

他又碾了一遍，帕里曼试图挣扎，但是从骨刺里注入的毒液令他的肌肉逐渐麻痹、松弛。

现在帕里曼的四肢动弹不得，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但是敌人还是不停地在他破碎的手掌上碾来碾去。

“你不能这样羞辱——我！”他含混不清地喊道，脸庞因肌肉松弛扭成了滑稽样。

“我是高级军官，是原始血脉，安东尼斯的家徽刻在元老院法尔塔德厅的穹顶，即使战败被俘也要求符合身份的待遇——”

帕里曼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后忙不迭道，“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能源、矿石、星球所属权……奥勒琉·梅迪奥！！”

那双红眼睛像射灯一样打下来。

奥勒琉抓住他的脖子，将这个浑身瘫软的懦夫提了起来，拉到面前，平静地问：“你能打开去乌比亚的跃迁通道吗？”

咯咯响的喉骨里挤出一声咕哝，帕里曼仰起头，恐惧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个年纪几乎小了他两轮的红发青年并没有在折磨他的过程中得到快感，注入毒素、碾碎手掌、窒息……种种酷刑仅为迅速达成目的。

这个发现让帕里曼愈发战栗。

“看来是不能了。”他听见对方说。

然后被捏断了脖子。

一双双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梅迪奥的士兵们端着武器鱼贯而入，很快挤满了这间高级餐厅，将几名俘虏丢到他们的指挥官面前，质问、叫嚷、刑讯……

奥勒琉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插手接下来的审讯，但其他雌虫都感受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压力。

这种低气压也是一种隐隐的震慑，尤其在被俘虏的乌比亚护卫军得知这位红发指挥官的姓氏之后，他们充满敌意的目光多了几分畏惧。

这是一个梅迪奥。

最后一个俘虏被拖走后，空气陷入了寂静。

星舰里按说没有季节的区分，中央温控系统一视同仁地吹送着微风，但是每个士兵都从最高长官身上感受到肃肃寒意。

实话实说，这次斩首行动很成功——

战术巧妙，行动敏捷，由指挥官带头发动雷霆一击，几乎没有多少伤亡就将这艘乌比亚护卫舰置于控制之下。

然而，对奥勒琉来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圣巢已经关闭了所有通道，这颗星球就像个河蚌一样紧紧闭合。

即使充作乌比亚护卫军，最多只能抵达星系外围，再近一点就得面对反物质湮灭炮、引力井、死光曲柄等密密麻麻的武器集群了。

天花板垂下的菌群此起彼伏地呼吸着，发出点点荧光。

光点如同星云一般被气流吹拂，一团团升起来，又一簇簇落下去，挤挤挨挨，将走廊到医疗室的道路照得明灭不定。

“长官？”副官跟在奥勒琉身后，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是否……要准备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奥勒琉重复道。

副官看向阿希戴尔医生。

医生低着头哗啦啦翻阅着医疗报告，不敢说话。

尤利安阁下的精神状况趋于稳定，但身体状况仍然不容乐观，他全身80%以上已经茧化，最多再过两三天就会完成结茧。

到时，如果没有圣巢祭司的指导和辅助，雄虫不知道该如何羽化，等待他的命运，很大可能是闷死在茧中。

即使按照长官的疯狂想法，利用外科手术划开茧壳——可鳞翅和外骨骼发育不全、记忆传承的残缺等种种后遗症，会导致终身残疾……

如果从阿希戴尔自己，而非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发言，让病人余生都处于这样悲惨的境地还不如死亡呢！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路，直到接近医疗室时，奥勒琉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此词：“去准备手术。”

阿希戴尔面露不忍，但他抬头看了眼长官的脸色，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奥勒琉推开门，没有立刻走进医疗室，而是扶着门框站在原地，看向室内。

光线昏然，交错的管线和机械支架宛如虬结的黑色血管，医疗器械嗡嗡运作，围着中央那座小小的治疗囊，像在拱卫一口棺材。

奥勒琉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低头捂住胸口，手指将金属门框攥得变形，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呼吸。

他咬牙走进那个坟冢似的医疗室。

尤利安躺在治疗囊里，丝絮状的茧片裹住了胸口，尽管奥勒琉知道这是一个多么自私、任性和冷酷的混蛋，但当他闭着眼睛沉睡时，脸上的表情又异常宁静、乖巧。

甚至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我搞砸了。”奥勒琉闷闷不乐地承认。

他疲惫地坐了下去，把一条腿盘了起来，胳膊搭在舱盖上，额角抵在金属的边缘，医疗室里是如此寂静，能够听到的唯一声音是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刚刚嘲讽了那个乌比亚守卫统领的愚蠢，但他知道自己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该死——

该死该死！为什么他没识破谎言！！那个草包统领的背叛……太晚了……父亲……公敌宣告……圣巢……强行突破……

各种想法搅得脑子乱糟糟的，奥勒琉埋头啃咬着指节，嘎吱嘎吱响。

“你真的一会儿都安静不下来，是吗。”

奥勒琉顿住了。

一只手落在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非常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