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流过走马灯,山顶的白云、池塘边的桑树、潮湿的土屋,他光着脚跑过乡间小道,来到县城,穿上父亲在工地上挥洒汗水买来的崭新校服,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一排,吹过一年四季从门缝下漏进来的风,打开门,走进明川高中巍峨气派的大门里,却只顾抬头仰望门楼,一不小心踩掉了年级第一的鞋跟。
他连忙道歉,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被踩的那人转过身,低头要看被踩黑了白鞋,却跟鞠躬道歉的他撞了个对头。
只听咚的一声,两个人同时往后倒去,那人晃了下身子站住。
何浔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往后跌坐在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揉着额头,仰头看见对方隐在日晕里模糊的脸,一句对不起刚要再次说起,就听见对方开口。
“晦气。”
有人在背后大声喊“渠问津”,面前被叫做渠问津的人听到了却转身就走,像是被何浔的晦气气到,连朋友都不想理。
何浔怔怔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有家长来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不再仰头。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他开学的心情,他走上五楼,来到二十五班的门口,经过一间间喧闹的教室,穿过一团团打闹的人群,寻找自己的位置。
幸运的是,他最喜欢的窗边还剩一个空位,有人坐在隔了一个位子的座椅上,挡住了通往窗边的通道。
旁边隔了一个走道的位置上,有个瘦猴样的男生将椅子拉到那人旁边,对着那人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而那人却撑着下巴对着窗外,置身事外似的。
教室里太吵,何浔加快脚步走到那人旁边,大声开口:“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同时,他听见瘦猴叫那人:“喂,渠问津,让我坐你旁边呗。”
渠问津转过头,窗外是九月的枝繁叶茂,微风轻拂,树影在对面教学楼的白墙上翩翩起舞。
渠问津放下手,抬起头短暂地打量一眼,似乎没认出来他是刚才撞到自己的晦气人,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说:“没有,你要坐这里吗?”
瘦猴仇视地瞪何浔,何浔后知后觉自己大概是破坏了人家朋友的同桌约定,心里有些后悔,想要退开,但渠问津在这时站起身,让开了位置。
何浔只好坐进去,并且,这一坐就是两年。
所有人都说他幸运,跟第一名并且是校草的人物做同桌,好处肯定取之不尽。
但其实,何浔曾无数次地希望在走近那个位置时慢一点,先听到渠问津初中同学的邀请,或者在开学那天走路注意一点,不要撞到渠问津让他觉得晦气,更或者,他希望在收到录取通知书时,选择的是江北的校区。
那样,他就不会认识渠问津,不会喜欢他,不会被他捉弄,以至于,多年以后的梦中也不得安宁。
这一梦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梦都更为不安宁,他在冰水的刺骨被反反复复地浸灭。
在又一次被拉出冰水时,何浔大口呼吸,问:“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他又被按进水里。
“为什么?”
这次,有人嗤笑了一声,他被摔到地上,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他忍住疼痛,蹬起脚想要逃跑,小腿却被一只脚踩在地上,在粗砺的石子路上狠狠摩擦过。
“啊——”
他大叫,声音回荡,空气中的灰尘微微震动,他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蜷缩起了身子。
一只湿热的手摸上他的手臂,将他提起来,对方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男性气味,四周响起不同的脚步声,正在绕着他来来回回。
人太多了,逃不了了,他的眼睛被蒙住,只能哀求:“放……我……”
“知道错了吗?”旁边有人问。
他点头。
“那你说说。”
他大脑一片混乱,什么都不知道,模糊的几个画面是收到银行的短信、出门辞职、女人打电话雇他办事、白城约他吃饭、在饭局上被人放鸽子……
他仔细回想,不知道哪一个环节错了,难道是骗人得病被秦湘婷报复了?
“对不起,”他说,“但我没有……”
话音未落,他听到衣服被撕扯的破裂声,湿黏得贴在身上的衣料从肩头滑落,冷得他立即打了个哆嗦。
“用马鞭。”声音上升。
“不……”开口只余气声,鞭子落在他的肩后,接下来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鞭子破空的风声和打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闷声,他咬紧牙关,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力气再绷紧身体,渐渐开始发抖、呕吐。
周遭停下,他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闻见血腥混着啤酒的发酵气味,转过头躲开,另一边传来模糊的声音。
“啧,真晦气……”
说话的人蹲下来,在他的面前,拎起他头发:“知道打你的人是谁吗?说话。”
“……不。”
“那就好。”那人笑了,拎着他的头发,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何浔痛得快要失去五感,只听见了断续的几个字。
“渠家……警告你……你自找的……肮脏……别再让我看到你。”
何浔猛地睁眼,白炽灯的光刺入双目,终于不再不可捉摸的黑,但他依然什么都看不清,白光让他的眼睛近乎失明,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那规律的滴滴答答声,是另一种惩罚在等着他。
他紧张得大口呼吸,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他撑起胳膊想要逃跑,抬起手却发现被缠住了。
他疯狂挥开固定在手上的绳子,扯下夹在手指上的东西,急促地报警声响起,他抓住扶手想要翻下来,帘子被刷地一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