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有些凉，林月芝裹着披巾立在门前：“非得回去啊？就不能让别的医生去吗？”

自打上次的事之后，林月芝对儿子总端着些小心，特别是今天客人们都在，儿子不留在家里睡大晚上要走，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想。

丈夫待在庙里一年到头也不回家，如今儿子也跟她疏离，外头都传她牝鸡司晨，要夺渠家的财产。

司机将渠问津的车开过来，林月芝见劝不下，让佣人把厨房做的菜装上一些给他带上，嘱咐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还没结婚呢。”

想到今天团圆夜家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渠问津还是点了下头，上一节台阶，手按在母亲的手臂上，说：“您也是，保重身体，外面风大，您回去吧。”

林月芝笑着拍拍儿子的手背，如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清晰的纹路，发间里染满了华发。

渠问津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立在门框中的母亲，她有所感应似的抬起手挥了挥。

渠问津离开老宅，副驾驶放着家里做的一些小菜和酱料，路过七夕那天吃饭的商场，又让人送些冰淇淋下来。

餐厅的经理亲自过来，给他送了月饼和葡萄酒的伴手礼，祝他中秋节快乐。

渠问津推辞不下，拎着一堆东西回家。

他特地没通知何浔，往常这个时间他们一般是一个人处理工作，一个人在旁边看书，有时渠问津晚了何浔甚至还提醒他该去书房了，像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但当渠问津打开家门，看到的却是何浔躺在地板上，手边的托盘上放着一叠月饼和茶，猫在旁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吃另一个盘子里的食物，一副人畜同食的和谐画面。

何浔正捧着手机，听到开门时吓了一跳，手机砸到脸上，疼得啊了一声。

渠问津便不打算说他了，放下东西走过去，何浔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鼻子问：“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渠问津说。

“……”

何浔讪讪道：“我说我学完了你信吗？”

渠问津呵了一声，蹲下身将小猫的盘子放到远处，在那个位置上席地而坐，拿起旁边的月饼，咬了一口。

何浔震惊他竟然就这么不顾洁癖坐在地上，蹲下身凑近去观察神情，却听见他说：“味道很好。”

他怎么了？

何浔想到上次林阿姨来的事情，是他回家时林阿姨跟他说了什么吗？林阿姨是不是告诉了他我的身份，他已经想起我了吗？

“你、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何浔心脏砰砰跳得极快，他这种反常的样子，是来跟我下最后通牒的吗？

“你很担心？”渠问津看着他的眼睛问。

何浔下意识避开视线，又怕渠问津发现自己的心虚，便转回来与他目光相对，努力控制眨眼的频率和速度，让自己显得自然。

渠问津想笑，歪头问：“你紧张什么？”

何浔吞了下口水，完了，被发现了。

没关系，他知道我是谁没事，只要他不知道我要干嘛就还能补救。

于是，何浔立即说：“对不起。”

渠问津笑了，问：“你怎么老是说对不起？”

何浔答不上来，他都已经从蹲姿变为跪姿了，只希望对方能看在男儿膝下有黄金的份上“饶他一命”。

渠问津被他担心的目光包围，老宅的那些回忆渐渐飘远。

“我没事。”渠问津轻轻说。

何浔听见这话终于稍稍放松了些，一屁股坐了回去，抱着膝盖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声声重复好像是在安抚，轻拍在他的心上，心底的坚冰发出融化的一声响动，渠问津垂眸拿起茶杯递到口边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何浔要拿回来已晚，已经碰到了。

渠问津这才意识到自己喝了他的茶，温热滑入喉咙，瞥见杯中轻荡的茶汤，心里跟着泛起叠叠涟漪。

何浔见状立即安慰：“我没喝过。”

“喝了也没事，这是你的杯子。”渠问津便放下茶杯说。

“我去给你泡一杯新的。”何浔起身去厨房泡茶，端出来时看到渠问津在跟小猫说No。

“你不能吃这个。”渠问津把月饼碟子举高，何有财身宽体胖跳不起来，只能望而喵叫，看到主人过来，立即拖长调子跟他告状。

谁料人类都是一伙的，何浔一来就把它挤走，它只能失落地回到角落里，把自己盘成忧伤的大贝果。

“谢谢。”渠问津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窗外的月亮正圆，万家灯火里都是团圆的暖意，何浔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和他一起看月亮，肩膀似有若无地碰到，周围一片安静。

他的心底也很安静，却没有在家的那种空旷。

他低头，视线从远处收束到脚下，那种要掉下去的引力让他心脏紧缩，于是他立即转头看向身旁，何浔缓缓眨着眼睛。

那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褪去，他感觉到了自己正安稳地坐在地上，身旁是何浔。

何浔注意到，疑惑转头：“我脸上有东西？”

渠问津握住他摸脸的手，拇指错按在手心，被他放下的手指蜷缩包围，就好像是他在拉着他不放。

渠问津轻轻勾起嘴角，说：“中秋节快乐。”

何浔心脏猛地跳了下，怔怔地看着他。

以前高中时，每年中秋节学校都会发月饼，何浔总是去领两个，然后把印着“中秋快乐”字样的给渠问津，再跟他说一句中秋快乐。

渠问津说他借花献佛没有诚意，那时何浔没好气回怼：“你还要诚意？我亲自做给你吃呗！你都没跟我说中秋节快乐呢！”

没想到如今这句话应验，他给渠问津做了月饼，渠问津给他说了中秋节快乐。

何浔从回忆里回过神，对上渠问津沉沉的双眸，一瞬间好像不会游泳的人身处湖中央，即将沉沉下坠。

于是，他下意识握紧了手。

“你也是。”

渠问津值了三天班，收假第一天，上次休息室里跟女朋友吵架的胡医生拎着水果来感谢他帮忙换班。

假期的几天里胡医生似乎是和女朋友和好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一进办公室就夸张地给渠问津来了一顿捧，直把他夸得华佗再世仙男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