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迹部景吾谈恋爱之前,朝雾纱弥在校园里一直很低调。
除了绘画社,朝雾纱弥不参加校庆策划、不报名学生部门、不在班里任职、不出现在任何“效率低下”的场合。因为这些她都不感兴趣,也无法发现她在这种学生部门会有什么成长——爸爸无数次告诉她,以老板的视角会喜欢在学生部门担任部长的应聘者;妈妈无数次告诉她,将来申请大学会需要这些community activities——这是家庭软背景的证明。
可朝雾纱弥天生就像纸玫瑰里的康斯坦斯一样——她天生会逆反地想——去它的规则。
即使这些规则为她而生,她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做到,但她也不愿意做——因为第一她不会做不喜欢的事;第二她不会做蠢事。
即使服从规则的路最不费脑最安全最清晰风险最可控,但她的大脑天生就受不了蠢规则。
很多人对朝雾纱弥的印象停留在两种状态里:
一种是排行榜上的名字;
另一种是“和她同班时,聊得特开心的那个女孩”。
所以,当“朝雾纱弥和迹部景吾在一起”这件事被传开时,很多人都意想不到。
“你和迹部君真的在一起了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不是对你特别不一样?”
“朝雾同学好,我是xx,我们认识一下吧……我这边有几张xx的票,你要不要……”
——不认识的家伙们,不熟的家伙们,请有些边界感,去找迹部景吾,谢谢。
朝雾纱弥并不是没察觉到这些目光。
只是她很努力地,把一切往最初的状态挪回去。
她依然准时去绘画社,依然在午休时和不同班级的同学拼桌吃饭,依然能在走廊和室外被人随口叫住聊两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朝雾纱弥仍然试图维持一种“不改变”的姿态。
她很少在公共场合和迹部景吾有任何明显的亲密举动。所谓和迹部景吾的恋爱,只是多了一个需要花更多时间距离更近更维护呵护好关系的朋友,多了一个和她习惯截然相反的充满能量行动力极强可以学习的人。
可世界并不会因为她低调就停止打量。
恶作剧第一次出现得很早。
朝雾纱弥总是不锁储物柜。
体育课前,朝雾纱弥换衣服时发现体操服的肩线被人抹了一层透明胶水。并不明显,穿上之后才会察觉动作被牵制,可是老师的命令又在眼前。她没有声张,只是强忍着刺痛,在活动解散后告诉老师,把衣服脱下来,用水瓶里的热水和医务室的酒精一点一点化开,疼痛无比。下一节物理课迟到被记名,她也没解释。只是问了一圈同学们,谁中午在教室,谁很早来了教室。
第二次,是整套课本消失。
她站在空空的抽屉前想了三秒,确认不是自己记错位置,然后和迹部景吾拼桌共看一本书。老师点她和迹部景吾破坏风气,迹部景吾第一次正在上课被请出教室。
朝雾纱弥和迹部景吾利用被请出教室的时间,两人在垃圾箱处翻找到朝雾纱弥每一页被涂满食用油的书页。
流言,也在慢慢变多。
朝雾纱弥突然出现无数个绯闻男友。
“她交往过不少男生,和xxxx一起……”
“难怪能坐到迹部旁边这么快就拿下迹部。”
“看着挺潇洒什么都不在意的,其实很会来事吧。”
“你看她那个表情,对谁都那么关心,尤其到了男生面前一副撒娇模样,这种人很bitch欸。”
这些话不会在她面前说。
但她总能在走廊拐角、洗手间隔间、绘画社外的长椅旁,捕捉到那些声音。
朝雾纱弥从来没有物质匮乏和情感匮乏,她只会解决问题,所以即使遇到日常生活中遇不到的事,她从来不会哭。
她只是很反感,为什么有人要那么贱,去因为一个优秀的男人而要去伤害一个没那么优秀的女人!
她把所有事情,像处理画面里的杂色一样,一点点擦掉;擦不掉,重画地更好。
她更不会去找迹部景吾,因为这些事情因迹部景吾而起,她要阻断这个因果链。
朝雾纱弥从来不理解迹部景吾的世界,为什么他要花钱赞助冰帝,为什么要进入学生会为什么留恋着学生会长这个位子,为什么组织那么多交流会那么多校园活动比赛那么多讲座,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掰成几个人用疯狂参加活动,为什么要那么贪心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让一整个学校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不,应该说朝雾纱弥无法理解大多数人正在生活着的的世界。
校园也并不天真,冰帝尤其不是。
冰帝的生态并不复杂,却极其清晰。校园从来不是天真守礼的地方,它只是用一种残忍的天真的方式提前预演了世界的轮廓。
一个人很难脱离从小成长环境的耳濡目染——对待想要讨好的对象会更卖力讨好,努力的更努力,狠戾的更狠戾,底线低的更低。
这里的孩子被家长规划管理到极致,或者也有一些家长根本无法抽出时间去亲自管孩子。
但是无论如何,这里所有人都有光明的未来——只要不犯法不进局子、不破产无人可依,每个人总能进入外人拼命或者异常优异才能申请进入的美欧名校——只不过付出的门票价格各异。
金钱的魔力不是让人成功,而是让失败变得不成立。
离钱很近的人的观念里认为这个世界的核心逻辑就是金钱;
朝雾纱弥比这些人都要幸运,她认为支撑她最快乐的时光的是真情——年少时期遇到了太多真情,她也愿意以真情回馈。
她从来不吝啬她的任何精力去回馈任何人,因为这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是一种享受。
*
迹部景吾后来回想,那天的开始并不浪漫。
他只是去网球场处理部活安排,顺便确认慈郎有没有按时出现——慈郎永远像一只误入网球场的猫,睡醒就算在网球部打卡。
那个下午,慈郎真的来了,还带了一个女生。
她站在球场边缘,手里拿着一瓶饮料,脚尖轻轻点地,左手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快速翻看着,像在等一段无聊的演出结束。她穿着校服,领结打得松松垮垮,前三颗扣子不系,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得很高,手边拎着一只画着涂鸦的帆布袋。
这就是那个奇怪的女生——迹部景吾在冰帝听说过这个女孩,却从来没和她交流过。因为这个女孩独自走路时视线永远旁若无人。她和他擦肩而过,但她从来不把注意停留在他身上。
慈郎跑过去:“纱弥!你来啦!”
那女生抬头,目光掠过慈郎,再掠过球场,她的目光除了慈郎之外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所以你们部长真的不让你在场边睡觉?”她问。
慈郎点头:“嗯,他说这样会影响士气。”
她歪头想了想,语气一本正经:“那他不懂。你睡觉的时候士气最高——因为你醒着的时候大家都要担心你会不会突然睡着;你睡着的时候,大家反而安心。”
“人生嘛,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网球打得开心就行嘛。不过,你们部长意思是你可以不在场边而是更高处睡觉。换个位置就换呗。”
已经有几个网球部的男生发现了这个女生,跑过去。“欸?纱弥?”“一会儿对练一场呗。”“学姐,你来找谁。”
她抬手打招呼,动作很随意。
“路过。”
“放学要去一家甜品店,我在等慈郎,有没有感兴趣的啊,人越多越好。甜的东西要分享吃,才不会觉得有负担。”朝雾纱弥点了点头认可自己说的话,因为人越多越意味着她能一次性把店里的甜品点个遍。
几个人已经开始动摇。
迹部景吾站在场中央,原本是准备开口让大家继续训练的。
“这位同学,现在是我们部活时间,可以解散后再和我们部员交流吗?”迹部景吾有些不耐,用着没有感情的语气提醒她。
“你们部长长得很适合当广告牌,但是为什么感觉有些凶。”朝雾纱弥重点在后面这半句话,她站在这里有什么错,不要这样对她说话,这辈子能指点教育她的人除了她家人其它人还没出生呢。
慈郎大笑:“景吾很帅吧!“我们部长很了不起 ,每个人的击球习惯他都记得,很辛苦的,不许你这样说他。”
“每个人,那是很了不起的部长。”朝雾纱弥话虽然在夸迹部景吾,眼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不作停留。她只是没有感情地回答来应和一下慈郎。
“部长来吗?一会儿和慈郎去的甜品店?”朝雾纱弥看向迹部景吾。语气平直,没有期待,也没有挽留。她的眼神像光线落在水面上,反射得不那么用力。
迹部景吾正要拒绝,他的放学时光被各种课程排得很满。
“您不来也没关系。”朝雾纱弥补充,“我只是礼貌问一下。”
迹部景吾:“……”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邀请他之后,明确地撤回期待。
迹部发现自己没来由地不爽了一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家伙。
“去哪家?”迹部问。
朝雾纱弥随即回答:“自由之丘的新店。”
“几点。”
“慈郎练完我们就走,赶电车,稍微去晚就肯定卖光了。”
“部长——练习开始了!”
迹部景吾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朝雾纱弥已经又翻开书,单腿屈起,脚尖轻轻晃着。她低头看书,翻页时用的是拇指和食指,很随意,几秒钟翻一页。
他忽然补充一句:“……去。”
慈郎震惊:“景吾你要去?”
“你们结束训练后,”迹部说,“我有时间。”
网球部活早早就结束了,一行人坐电车去了自由之丘。
朝雾纱弥是不可能让空气沉默的,于是和众人讨论了一下对甜品的喜好,最喜欢的甜品店从千代田到代官山,从中目黑到惠比寿,从横滨到御殿场,从洛杉矶到巴黎她都如数家珍。
迹部景吾听到她妙语连珠二倍速说着那些甜品店,莫名觉得此人很适合当观光向导。
又从甜品讨论到星座和手相——实际上朝雾纱弥并不信任何星座、命理、性格测试,并不喜欢给任何人打上单调的标签;但是为了和同龄人拉近距离,无奈之下也翻了些书记了一些刻板的内容。这样一来,她很快就能了解对方的生日、摸摸对方的小手、找一些共同点,几分钟之内就已经留下印象。
迹部一直在编辑信息回复学生会的事,马上要放假了,需要收个尾。
但他站在朝雾纱弥身侧半步,听她用那种懒懒的声音、极快的节奏,把每个人的手讲成一个故事。
处理完手机上的信息后,迹部景吾忽然把手伸到朝雾纱弥面前。
不是“递东西”的那种伸法。是掌心朝上,指节舒展,就差手里拿个邀请函。
“朝雾同学。”
她回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随手拨开。
“看看我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慈郎“哇”了一声。
几个网球部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起哄还是闭嘴。
纱弥看着迹部景吾伸出来的手。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宽阔,指甲很短,右手虎口与食指根部有很明显的硬茧。
不是柔软的那种漂亮,是带着训练痕迹的漂亮。
她没有立刻碰。
“迹部部长,你确定?”她轻声问,“您的人设可不允许这种公开占卜。”
但是她没等迹部景吾回话,慈郎在旁边探头:“纱弥快讲,景吾平时超难被看穿的!”
朝雾纱弥笑了一下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腕。
“先从掌形看起。你这个不是典型的‘方掌长指’。”她慢悠悠开口,“你是风型手。掌面偏长,但四边不塌,指节明显、指尖是略收的锥形。是‘风火交叠’的手形——理性强,但行动欲更强。”
“食指和无名指长度接近,但食指略占优势。你的自我驱动力强过竞争的驱动力。小指代表表达、谈判、交易能力。但你小指比常见比例略长一点,所以表达能力和思路都很清晰。”
纱弥的指腹温热,手指比迹部景吾粗一些,在他拇指根部那一片停了一下。
“金星丘很饱满但是有些硬。”她语气仍旧轻松,“这里是生命力、欲望、亲密、占有感——可以看出,你渴望亲近,渴望人与人之间的‘黏’性。你在感情中可能是一个粘人的小妖精,但是你不太习惯把自己放在被照顾的位置。”
迹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反应,像网球拍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纱弥开始看线,“生命线深、弧度大——恭喜恭喜。”她点点头,“但你这条线靠近起点的地方,有一段和智慧线贴得很紧——你的压力可能来自于‘必须表现好’,而不是来自你本身‘想表现好’。”
纱弥偏偏用一种很会哄人的口吻补上一句:“你是被训练出来的自信。很厉害。”
“火星丘——这里。”她指向迹部掌心靠近生命线与智慧线之间的位置,“这里微微突起,呦,你们部长应该脾气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