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缺少这种“乱”,朝雾纱弥的“乱”是他的向往,慈郎的“随心”是他的向往。他因为样样缺少天赋,他又向往样样做到最好,只能靠后天努力,可偏偏通过努力就是能让他做到最好,他永远在紧绷着神经,连休闲都是计划好时间计划好如何进步。
第三回合。
迹部调整重心,放低身体,握剑的手放松了一点。
柳生刺来,他没有立刻格挡,而是侧身让过,同时反手刺向柳生的腰侧——那个位置,是他刚才观察到的柳生防守的盲区。
柳生挡了一下,但仓促。
迹部第二剑立刻跟上,剑尖刺中柳生的前臂。
得分。
场边,久世澪微微扬起嘴角。
比赛结束,迹部以一分的微弱优势获胜。
柳生摘下头盔,脸上没有沮丧,反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承让。”迹部也摘了头盔。
柳生看了一眼场边的久世澪,对迹部说,“你的第一局和第二局简直判若两个人。”
久世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打得不错。”她说,语气和之前他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迹部接过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感受到了吗,真正的高手,有时候需要‘失控’。需要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肌肉记忆,相信那一瞬间的本能,而不是大脑。”
迹部抬眼。
比赛结束,迹部带了电脑在电脑上处理学习。
***
夕阳把整个体育馆染成橘红色的时候,冰帝和立海大击剑部的联谊聚餐才终于有了着落。
“今天辛苦你们了。”久世说,“晚上聚餐,迹部会长安排了地方。”
“酒店半自助半点餐,大家畅吃畅饮,费用请不用在意。”迹部景吾来作结。大家听到某个七星级酒店名字时,各个都欢呼雀跃——如果很多人生日都想尽办法定在这个酒店的自助席指定位置时,可想而知这里的每一份餐食水平有多高——冰淇淋、蛋糕、珍稀海鲜、特调功夫菜、特烹法餐、现烤肉类……
迹部看着久世澪最后一个走出来——她正侧着头,和身边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迹部认识。
立海大击剑部部长,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刚才比赛时坐在教练席旁边,全程目光跟着久世澪移动。此刻他走在久世澪身侧,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种笑,迹部很熟悉。
是欣赏。是钦佩。是“这个人真有意思”的眼神——是久世每次看他的眼神。
……原来,这是喜爱的眼神。
迹部旁观才感知到久世澪一直以来每次和他对话时,眼神暗藏的明显的波动。
“所以那个反手动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久世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很快,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国一吧,”相原透回答,“那时候个子矮,正手够不着,教练说干脆练反手,出奇制胜。”
“我也是!”久世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正手一直不稳定,教练说我手腕力量不够,让我从反手找突破口。结果反手练出来了,一直练到全国准优胜。”
久世笑起来,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学生会办公室里那种收着的、内向的、只给迹部他一个人的笑。是很大方的笑。
迹部脚步顿了一下,他终于懂得了恋爱的笑容,他瞬间明白久世澪对他的心情,然后他继续走。
“你今天那记反手直刺,完全把我打懵了。”相原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可是很少被人打成那样,你真厉害。我自从国一起我个人就稳定在男子全国大赛五强。”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迹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听久世澪这样笑过。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她永远是得体的、精密的、效率至上的,和办公室核心成员无异,和他自己也无异。她递过来的每一份策划和活动结果都整理得完美。
但此刻,她和相原透走在一起,语速快得像在比赛,思维敏捷得像两道闪电交织,整个人闪闪发光。
已经从那个上台发言胆怯的女孩进化到现在这个程度了啊。
身后又传来久世澪的声音——
“所以你后来真的去找那个教练了?”
“去了。”相原透说,“在仙台,坐了新干线三个小时。结果人家说,你基础动作都不对,回去练一年再来。”
“哈哈哈哈——”久世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回去按照他指点的练了一年。”相原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第二年又去,人家说,嗯,有点进步,再练一年。”
***
迹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久世澪一直很厉害。
原来久世澪一直很稀有。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因为他一直把她放在“学生会得力干将”“被家人操控想要从体育另辟蹊径跻身金字塔尖”这两个抽屉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效率,她的精密,她的完美。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热爱,她的光芒,她闪闪发光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变化这么大的。
***
“迹部君?”
有人叫他。这次是相原透。
迹部抬眼。
“今天多谢招待。”相原透举起茶杯,“我们立海大全员以茶果汁酒,敬你一杯。”
迹部也举起杯,微微点头。然后发言,“你们今天流的汗,比有些人一年的训练量都多。你们今天拼尽全力去争的那一分,比有些人一辈子追求的‘稳妥’都重。你们今天站在剑道上,面对对手,面对自己,面对那种‘再快一秒就能赢’的本能——这就是竞技的魅力。”
“我一直以为,击剑是孤独的运动。一个人站在剑道上,一个人面对对手,一个人输,一个人赢。但今天看完比赛,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柳生比吕士,又看向相原透,最后目光落在久世澪身上。
“击剑不孤独。因为你们有对手。有值得尊重的对手,有让你不得不变得更强的人,有让你在输掉之后还想再打一场的人。”
“立海大的各位,”他转向对面的长桌,“你们都是冰帝想要对战的人,谢谢各位今天特意从神奈川赶来。”
久世澪也赶紧补充。“敬值得尊重的对手。敬今天流过的汗。敬击剑,敬所有让人拼尽全力的东西。敬那些让我们‘失控’的瞬间。这种‘失控’,比任何精密的数学物理题的计算都可怕,也比任何斤斤计较的谋略和算计都痛快。”
她看向立海大击剑的部长,微微点头:“相原君,今天那一剑,多谢了。”
“迹部,”久世澪又转向迹部说,“谢谢你今天来。也谢谢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击剑不孤独’。”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之前一直以为,孤独是因为没有人看见。今天才发现,孤独是没有有人懂。然而,击剑的人会懂击剑的人,在座各位都在日臻完善同一个领域的事,一颗心会懂另一颗心虽然剑锋相对,但我们灵魂相拥。”
“干杯。”
久世澪正在和不同的立海大小迷妹小迷弟说话,语速很快,眼睛很亮。
是她自己亮的。
迹部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欣慰的笑,欣赏的笑,看着她成为最好的自己的笑。
***
手机又亮了。
纱弥发来消息:“中目黑樱花节,叫上你的伙伴们,咱们骑单车去赏樱。”
迹部盯着那行字。
他每次都回“好”。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灯光闪烁不定。
他终于打了几个字,发送。
“明天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