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内球类大赛这种东西,朝雾纱弥一开始完全没有打算认真参加。
她对“集体活动”有天然的警惕心。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许多人在同一个时间被迫来到同一个地方,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荣誉付出汗水,并且最后还要拍照留念”。她从小就讨厌这种被组织起来的热闹。热闹如果来自朋友、甜点、电影、音乐会、突然出现的花火,那是生活的恩赐;热闹如果来自广播通知、班级积分、年级排名、她的大脑会自动开始寻找出口。
那天午休,班里的女生围在一起填报名表。久世澪坐在窗边,手里转着笔,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边。她今天校服穿得极整齐,领结端正,毛衣干净,像一张被压平的信纸。她在网球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朝雾纱弥正趴在桌上喝桃子牛奶,听见有人问:“久世,你真的报网球吗?你不是击剑部的吗?”
久世澪笑了一下:“偶尔换个项目也不错。”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很亮。那种亮,朝雾纱弥已经熟悉了。久世澪一旦想赢,整个人都会显出一种安静的锋利。
朝雾纱弥吸了一口牛奶:“啊,我今年要报网球欸,祈祷我不要和我的好朋友比赛,不然我会心软放水。”
周围人一起看朝雾纱弥。
“你报网球?”白石千夏抬头,“你的体力不行吧,去年的羽毛球你可是被校队虐得很惨。”
“我体力确实不行。但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网球。”
“学过多久?”
“国小一年级开始开始。”
“那不就学了很多年?”
“嗯。”朝雾纱弥点头,“但是我也学了乒乓球、篮球等等等等,还有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去学了三个月魔术,回来我来教室给你们表演一番。”
教室沉默了一秒。
白石千夏慢慢说:“你这个人生履历很像你妈妈拿着课外班宣传册随机全选。”
朝雾纱弥叹气:“呵呵呵,样样松,我现在已经马上14岁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久世澪侧过脸看她,笑意一点点浮出来:“那你网球厉害吗?”
“我不厉害。”朝雾纱弥坦白,“但是我有肌肉记忆。我不会硬拼,我会偷分。我体力不行,专注力也一般,打到后面容易想躺在场地上欣赏天空。可是如果有人非要跟我玩短局,我还是可以活一会儿的。”
朝雾纱弥找出妈妈的球拍。她握住拍柄的那一瞬间,某种旧日的触感从掌心爬回身体里。那是很小的时候,阳光照在私人网球场上的味道;是教练站在网对面,一遍遍说“不要只挥手臂,要转肩”;是她嫌热、嫌累、嫌重复,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打出一记漂亮斜线球时,大人们发出的夸张赞叹。
她曾经上过很多课。
学得不深,但却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无比多的丰富性。她可以和七八十岁的人打羽毛球,也可以和两三岁的小孩子传气球。她可以借助画画记录天马行空的空间想法,也可以借助架子鼓去弹拨心头的浓厚情绪。
她爱分心。她享受不专注。
校内球类大赛当天,冰帝的体育场被分成许多小块。篮球馆,棒球场,羽毛馆,乒乓球台边围着一圈应援的或观战的同学。网球场这边最热闹,因为冰帝网球部自从迹部当上部长后就像学校的另一套心脏系统,迹部景吾的追星族的整齐划一程度到了东方神起看到也忍不住惊叹的地步。
朝雾纱弥第一轮打得很快。
对方是二年级女生,动作漂亮,发球前会很认真地弹球。朝雾纱弥站在底线后,先看她弹了三次球,又看她肩膀紧了一下,第一球发过来,速度不快,落点偏浅。朝雾纱弥没有后退,脚尖往前一点,拍面打开,顺手一切,球落在对方前场。
对方愣了一下,急忙往前跑,挑起来。朝雾纱弥已经站到中场,轻轻一拍,把球推到空出的反手位。
得分。
场边有人说:“她怎么打得这么轻?”
一之濑理央在旁边抱臂:“她的人生宗旨就是用最少力气制造最大麻烦。”
第二分,对方学聪明了,发到她反手深处。朝雾纱弥脚步慢半拍,球已经压过来。她身体下意识侧开,左脚拖了一步,反手不完整,只能半挡半削。球低低擦过网带,弹得很浅。对方又冲上来。
朝雾纱弥看着她跑,嘴里还小声说:“对不起。”
然后一记小斜线穿过去。
朝雾纱弥每一分都打得像在逃避长跑。她不愿进入漫长底线相持,讨厌那种一拍又一拍消耗体力的交换。她的所有技巧都围绕一个目标——快点结束这一分。发球不求快,只求落点难受;接发不求重,只求让对方下一拍预测不到;她像一个不愿参加正面战争的人,拿着地图专找小路。
她一路打到半决赛。
而久世澪也一路打到半决赛。
久世澪的打法和她完全不同。澪打球像击剑。准备姿势很干净,重心压得低,启动前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她不追求奇怪变化,也不急着用漂亮球赢掌声,她相信千万次的动作训练,相信肌肉记忆,更相信身体的耐力与她燃烧的永不言败的信心。
所以半决赛对阵表贴出来时,班里很多人都围了上去。
“朝雾对久世!”
“这不就是朋友局?”
“朋友局才可怕吧?”这句话一出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一些。大家心照不宣地笑,有些笑里没恶意,有些笑里却有青春期特有的、不懂分寸的尖锐。
墨菲定律一向在朝雾纱弥身上实现地很准。朝雾纱弥心里想什么千万不要的事,上天就偏偏要成全。
迹部景吾下午原本是在网球部那边处理训练安排。校内大赛他并未正式参加,谁也不敢真的让冰帝网球部部长下场和普通学生打这种比赛。可他听说徒弟久世澪进入半决赛,还是过来了。
他来时,久世澪正在场边热身。
澪把外套脱下,里面是白色运动短袖和金色发带,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漂亮。迹部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欣赏。他知道澪努力,也知道她对任何自己选择的事情都不会敷衍。这样的人站上场,值得被看见。
他原本确实是来看久世澪的。
场外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这些人就像瓜田里的猹。偶莫,新恋情?
直到朝雾纱弥走进场地。
她来得很随意。头发高高扎起,几缕碎发混合着她头上的汗被她的手直接或推上去或挂在耳边。球拍挂在肩上,另一只手还拿着没喝完的水。她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慈郎说:“你不要给我加油得太早,别人给我加油,我一般会辜负别人的期望。”
慈郎很配合地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喊?”
“我看起来快死的时候。”
朝雾纱弥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挥挥手:“哇,景吾也来看热闹啊。”
迹部点了点头,双手抱臂,明明没什么要说的也要走到久世澪处,专门找一些网球注意点和她交流。
久世澪在一旁低头整理护腕,听到朝雾纱弥给迹部景吾打招呼,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看到迹部景吾对朝雾纱弥没什么反应,她又安心的雀跃地继续整理。
朝雾纱弥突然觉得她对面的两个人很奇怪,这两个人都和她表白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澪姐姐,多照顾一下妹妹,下手不要太重。当然,我知道你爱我,千万别故意输掉。”
久世澪眼神微微一动。“不论我们的感情如何。我对任何比赛都是全力以赴,我希望对手能尊重我。如果纱弥你要我轻松一些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欣赏直接放弃的人。”
比赛开始。
久世澪先发球。
久世澪第一球发向朝雾纱弥反手外角。朝雾纱弥启动慢了半拍,拍面刚好擦到球,切回去。球很低,速度不快,却让久世澪不得不向前一步。
久世澪没有急。她压低重心,正手把球推向朝雾纱弥正手深处。
朝雾纱弥跑过去,裙摆似的运动短裤被风带起一点。她脚步看起来不算专业,甚至有些松散,可击球前一瞬,肩膀和腰突然接上了力,球拍从低处拉起,正手斜线划过场地。
球落在边线附近。
场边有人“哇”了一声。
迹部景吾的眼神变了。
那一拍绝对不是偶然。步法一般,准备略慢,可击球那一下的拍面控制、手腕稳定、身体转动,全都有训练痕迹。她不是会打两下,她是真的学过。
第二球,久世澪加强了落点。她把球一拍拍压向朝雾纱弥反手。朝雾纱弥反手力量不足,连续两拍只能削。球切得低,落点浅,久世澪果断上前,网前截击。
得分。
“好球!”迹部开口,他一看到朝雾纱弥得意,他的生气就重新涌动上来。他决定故意好好为久世澪加油。
久世澪听见他公然给她加油的声音,得知迹部景吾彻底倒戈。久世澪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发现由内而外的自我认可充盈了她全身的血液。
朝雾纱弥看见了。
她当然看见了。她看人的时候散漫,心却细。澪那一瞬间的亮太明显,像金色玻璃被阳光击中。她心里轻轻晃了一下,说不清酸,也说不清什么。她已经拒绝过澪,她知道澪的心并不只朝自己一处去。可当她在场上看到澪因为迹部的声音而变得更亮,反而忽然提紧了一口气。
朝雾纱弥是一个不说谎的人。因为,不说谎已经成为习惯。她突然觉得一阵不可置信。
她一定要在球场上教训久世澪。
朝雾纱弥发球。
她发球动作不漂亮,起手甚至有点懒。球抛得不高,拍子挥上去时也没有很强的爆发力。可球落点很刁,压着久世澪的身体中线。澪不得不让开一点接,回球质量不高。朝雾纱弥立刻上前,拍面一垫,短球落在网前。
澪启动很快,追到了。
朝雾纱弥已经后退半步,猜到她会挑。球高高过网,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球后刺过来。她没有扣杀,体力不值得这样消耗。她等球落到舒服高度,侧身,用一个轻巧的正手把球送到空出的后场。
“她在算澪的脚步。”忍足侑士站到迹部旁边,语气带着兴趣,“嗯?澪小姐可是纱弥小姐的好朋友,迹部你今天来捧场,不是公然告诉所有人你和朝雾纱弥有矛盾,或者你始乱终弃找了她的姐妹?”
迹部揉了揉太阳穴:“朝雾纱弥是一个非常没有心的女人,如果有谁像我一样对她好,谁就知道了。你千万不要被性别带偏了脑子,同情各路女人。这世道,奇怪之士不少呢。”
朝雾纱弥这种打法很奇怪。她不像真正系统训练中的选手那样追求稳定与压迫,也不像新手那样只顾把球打回去。她的一半脑子在预判,另一半脑子在随意乱打。她每一拍都在观察对手的站位、呼吸、习惯、反应速度。
久世澪很快也调整了。
她开始不再急着攻,转而把球打深。她知道朝雾纱弥体力不够,只要拉长回合,朝雾纱弥一定会先出现松动。第三局开始,久世澪连续打出高质量底线球。朝雾纱弥来回跑了几拍,呼吸明显乱了。
朝雾纱弥讨厌这种感觉。
肺部开始发热,腿部肌肉一点点发沉,手腕也因为连续削球变得酸。她从小上过无数课外班,最熟悉的就是这种时刻:教练说再来一遍,老师说再坚持十分钟,家长说既然学了就不要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