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被人群吞掉。
迹部景吾仍然站着。
站着失去了意识。
朝雾纱弥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宍户亮摔在地上的膝盖,想起凤长太郎说“宍户学长,刚才膝盖”,想起宍户亮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说“再来”。她当时只是心疼,只是生气,只是不懂。现在她看着迹部景吾站在球场中央,忽然觉得这种坚持太残忍了,残忍到美丽。
可她不想要这种美丽。一点都不想要。
成功如果要用意识、关节来换,那就应该放弃加入这场比赛。
现场终于乱起来。
有人冲进场内,有人喊医生,有人喊部长。冰帝的人群像被惊醒的鸟群,声音四处散开。朝雾纱弥被人挡住,只能从缝隙里看见迹部景吾。
朝雾纱弥气得胸口发疼。
这群人到底怎么回事。
宍户亮是这样,迹部景吾也是这样。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把身体当成可以随便透支的账户,为什么输了比赛好像天会塌,为什么赢要站着赢,输也要站着输,连晕过去都要保持姿势。
她擦了一把眼泪,手背湿得厉害。
就在她以为今天的刺激已经结束时,真正让她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太吵,声音太乱,大家都在说话。她只看见迹部景吾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头发湿乱。
然后迹部景吾的对手剪刀或者推子出现了。
朝雾纱弥瞳孔震动。
“等一下。”
没人听见。
“等一下!”
她声音拔高。
可球场那边已经动了。她看见迹部景吾恢复意识,亲手让他自己那几缕金色的头发落下来。
朝雾纱弥整个人僵住。
迹部景吾的头发。
他的头发。
迹部景吾带朝雾纱弥去韩国整理过头发。迹部景吾对他的头发每次修剪的弧度和错落感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只有韩国某位特定的理发师才能达到他的要求。
迹部景吾那么在意自己的外表。
头发永远精致,脸庞永远精致,香气永远精致的迹部景吾。
永远华丽漂亮的迹部景吾。
一个,两个。宍户亮,迹部景吾,不爱惜自己,都让她无比生气。朝雾纱弥太讨厌这种输了就下跪,动不动要剃自己头发的比赛传统,可能是迹部自己接受了结果。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打算听理智解释。
她眼前一黑。
鼻腔里忽然一热。
旁边女生尖叫:“朝雾同学!你流鼻血了!”
朝雾纱弥低头看见手背上一点红。
下一秒,她晕了过去。
***
朝雾纱弥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医务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雾纱弥慢慢转过头。
迹部景吾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唇色偏淡,眼下有疲惫的阴影。可是他坐得很直,衬衫领口整理过,整个人仍旧有一种不肯彻底狼狈的体面。
更重要的是——
他的头发短了。
朝雾纱弥盯着他,眼泪又不断地流淌到枕头上。
迹部景吾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朝雾纱弥用一种近乎虚弱的声音说:“是谁干的?你?还是你的对手?是网球,是冰帝,是霓虹?”
迹部景吾眉梢微动:“你醒来第一句问这个?”
“是谁干的?”
“比赛赌约,本大爷接受结果。”
“我不接受。我现在就想给你的理发师打个视频,我现在就想把你们比赛的网球场上的草拔光,我现在就想藏起来你的网球拍。”
迹部景吾似乎想笑,又因为疲惫没有真的笑出来。
朝雾纱弥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视线,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想想她自己,她闭上了眼。
这个世界的输赢,究竟是在愚弄它人,还是在愚弄自己。
是她愚蠢,还是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你不要以为我会安慰你。”她说,“我现在对你非常生气。”
“因为本大爷输了?”
“因为你差点把自己打坏。”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
“你和宍户亮都很过分。”她说,“一个输了比赛剪头发,一个输了比赛也剪头发。为了一个小比赛,你竟然拼到失去意识,失去意识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站着失去意识更危险。万一摔倒呢?万一撞到头呢?万一脑出血呢……”
她说到这里,想到了童年最宠爱她的家里的奶奶,想到为了官司几天几夜睡不着的母亲父亲,想到吃着专注达、安眠药、桌子上十几种药物的哥哥,声音忽然哽住,然后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喊。
这个世界,好愚蠢。她永远无法认同迹部景吾,无法认同宍户亮,无法认同哥哥。
迹部景吾看着她,第一次手足无措。
朝雾纱弥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很讨厌自己这样。
明明她刚才还在生气,下一秒眼泪就出来了。情绪系统像被比赛打坏的比分板,一会儿显示愤怒,一会儿显示心疼。
迹部景吾伸手,递给她一张新的纸巾。
朝雾纱弥没有接。
他便亲自替她把眼泪擦掉。
动作很轻。
“本大爷没事。”他说。
“你最好真的没事。”
“医务老师检查过了,休息一晚就好。”
“休息一晚不够。你应该做进一步检查。头晕、脱水、肌肉疲劳、过度运动后的神经反应,全都要确认。你不是只负责华丽给大家看,你这么完美的人,还负责华丽地活着。赢这个东西,一时赢这个东西,部长这个东西,我说句难听的,算个屁呢?”
听到朝雾纱弥说出不文明的字眼,迹部景吾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让迹部景吾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生气。
朝雾纱弥看着他的短发,心情复杂得像同时被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围殴。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迹部景吾的手指轻轻一顿。
那场几乎耗尽所有人的比赛像一场巨大风暴,现在只剩下余波,在他们之间轻轻震动。
“抱歉。”迹部景吾说。
朝雾纱弥抬眼看他。
这两个字从迹部景吾嘴里出来,稀有程度接近天文现象。
他神情仍然平静,语气也不低。但朝雾纱弥知道,他是真的在说这句话。
“让你担心了。但是,我有我的偶像,我有我的理想,我有我的执念,我有我的追求。我的目标就是一个永远走在成功之路上的人,一个无比绝伦的赢家。我要一直赢。”他说。
朝雾纱弥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缺,你竟然还有梦想,你竟然还有想要拼命的东西。”
她想继续生气,可怒火忽然失去着力点。她只能盯着他。
“比赛还会有很多。”她说,“全国大赛也好,青春学园也好,立海大学园也好,还是什么九州双雄,随便什么学校什么人都好。你可以赢,可以受伤,可以复盘,可以变强。但是你不要把自己弄成那样失去意识,如果赢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执念,会很危险。你不再是迹部景吾,而是'赢'这个字的傀儡。你会把所有的一切拉满,直到哪一天无可奈何地倒下。”
“这个世界上很多赢,真的是靠运气;这个世界上很多输,都是为了以后赢地更漂亮。身体倒下了,就是真的永远输了。”
迹部景吾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本大爷会照顾好自己,更进步,精进我的技巧,赢回来。”
“我知道。”
“也会把今天输掉的东西拿回来。”
“我也知道。”
“头发也会长回来。”
朝雾纱弥看了一眼他的短发,忍了忍,没忍住笑:“这个最好尽快。”
迹部景吾笑了。
朝雾纱弥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但是,景吾,我还是那句话,放弃我吧。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和宍户,也不是一路人。”
“我决定了,我放弃晨跑,因为我要睡到自然醒。我不和疯狂的人在一起,我不和迹部景吾在一起。你,宍户,我哥哥,久世澪,我不想再和你们在一起玩了,我要保持距离。我和你们不一样。”
医院的风吹动窗帘,夕光从布料缝隙里落进来,停在迹部景吾短了一截的金发上。
“还有,我非常不喜欢今天要剃你头发的越前龙马,非常不喜欢剃掉自己喜爱的头发的迹部景吾,非常不喜欢剃掉自己喜爱的头发的宍户亮。”
“但是,我十分敬佩作为队长的迹部景吾。”
“我爱你,温柔的迹部景吾。但是我要逃避,疯狂的迹部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