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而至的记忆如滔滔江水,轰然冲击云游为自己筑起的堤坝。至此,他的生命洪水泛滥,于此起伏沉溺。
他不是什么伯劳鸟。
他是青鸟一脉唯一的幸存者。
青鸟是万古妖鸟,一出生便是妖,生生比旁的妖少去修炼千百年。盈亏相伴,青鸟血脉传承又实在稀少,一脉一子。他们为了保留稀少血脉,世世代代隐匿于幽谷中。其间,也顺势庇佑了幽谷的其他小妖,故而被拥护为妖王。
而云游是青鸟最后一任妖王与妖主——云野与云影的独子。
那时,伏翼是云野认的异弟,白楚轩不过是刚刚化形的白狼。
云游年少胆大妄为,仗着自己身为青鸟有着比普通妖更为强硬的妖力,常常不管妖王妖主的警告,偷偷溜出幽谷去玩。
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个被豹子妖追逐的人。
“救命啊!救命——”
云游没有理会,豹子妖才是他的同类,人的生死与他何干?他叼着树叶,如看戏一般,时不时戏谑地瞥一眼底下一追一逃的妖与人。
直到豹子妖仗着血盆大口扑向那个吓得瘫软在地上的人时——
噗通!
豹子妖的后背凭空多出一把木头剑,它静止在那处,瞪着狰狞的眼睛。接着,如山崩塌,
而坐在地上的人惊出一身冷汗,反应过来后朝着豹子妖身后,连滚带爬匍匐于地,他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拜谢:“谢道长保佑!”
道长?
遭了,是捉妖师!
云游猛然察觉不对,他丢下叶子,化回青鸟,快成一道青光向幽谷奔去。
忽然,他的翅膀剧烈一痛,顿时失去平衡,像一个石头重重摔下。
还未来得及爬起再振翅,便觉喉间一紧,他被拎在手中,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中年男子一身深青色道袍,端的一派仙风道骨。发间掺着几缕银发,与慈眉善目的脸一并,倒能称得上一句和蔼可亲——如果抛去他往死里掐自己的手的话。
他端详良久:
“青鸟?呵呵,你们这一族原来没有灭绝呐。”
云游挣扎着,释放不出一丝妖力。他那原来自以为了不起的力量此刻在这男人面前一文不值。他用尖尖的喙发狠去啄男人的手,却觉得自己喉间的手在越收越紧。
“你们都藏在哪儿呢?躲得这么好,倒是让我好找。你们是神鸟,元魄一定能助人成仙吧。若有了你们,便无需晚儿的心了吧。”
他自言自语,没有立即杀了他,只是不住折磨。
云游快要窒息,只觉得天旋地转,模模糊糊望着幽谷的方向。
丛林蔚然处,青光乍现,天空一半染成刺目碧色。
云游定定地朝天望去。
接着,一声嘹亮空寂的鸣叫撕扯开了天地,青鸟从云间冲出。
通身的羽毛如烟雨后的朦胧远山,由深入浅层层晕染,拖着避开孔雀更为秾丽的鸟尾。
是父亲!
云游原本枯寂的心再次鲜活起来,他又有了力气,再次剧烈挣扎。
“果真是爱子心切。”那捉妖师眯了眯眼睛,愉悦地笑了笑。
云野化为人形,手一举,鸟羽变成了一半弓。他冷冷拉弓,青光箭凭空出现,冷冰冰对准了那个男人的额头。
“我不杀你的孩子,不过要你的一滴血。”男人拎着云游的后颈,与云野开始谈判。
“不要给,父亲!”
云游啼叫着慌张阻止。这个捉妖师想要父亲的血绝对没什么好事。
云野却二话不说,抬起手用力一捏,一滴鲜红的血凝成了红珠,被毫不留情丢给捉妖师。
捉妖师眼睛一亮,手一松便去接那粒红珠,云游始料不及,身子一空,陡然向下坠去。
不过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到达,先到达的是父亲松软的怀抱,云游一下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父亲……”
“别怕。”
云野抱紧了云游,轻声安抚道。
许是都是青鸟血脉,父子俩都有睚眦必报的执念。云野冷眼瞥向捉妖师,数万青羽随着他的念头而动,变成了利刃,如雨倾盆刺入捉妖师的身体。
这个捉妖师的功力不浅,握紧了血珠,道袍一甩,袖中木剑横亘而出,一转一旋间,生生成了盾牌,挡下了大多利刃。
云野不欲与他缠斗,化为原身,背着云游直上九天,没入幽谷之中。
只是他没看到,被利刃攻击得狼狈不堪的捉妖师冷冷看向幽谷的方向,深色晦暗。
云游一回去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头丧气道:“我错了,父亲、母亲,你们罚我吧。”
云影从椅子上站起身,冷笑一声,鞭子握在手里咔咔作响,像掰碎了骨头。“罚你?罚你这么多次,你何时长过记性?”
“哎呦,阿影,游儿毕竟年幼,爱玩爱闹多正常啊!再说,还有我这个父亲呢,他就是把这个幽谷掀翻,我也能给他兜住!”
云野笑得近乎谄媚,手不安分地去扒拉云影手里的鞭子,企图悄悄夺走。
不过他的计划未能实现,反倒让云影气得顺势给了他一鞭子。
见状,云游乐得笑出了声,只是被云影一瞪,立马止住了笑声,再次乖乖低下了头。
“我且问你,你知道那捉妖道士要你的血做什么吗?”
“不过就一滴血罢了,能有我儿的命重要吗?”云野冲着云游眨了眨眼,云游拍拍胸脯,赞许父亲实在义气。
云影一鞭子抽在云游身上,云游疼得捂着了胳膊,这下彻底歇心了,不敢再造次。
“是!他把天捅破了你都能兜住,那我们走了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他年幼胆大也便算了,你呢?你还不懂我们为什么世代躲在幽谷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