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脸色终于严肃起来。
又听云影继续道:“难不成你忘却了祖辈常提的五百年前的惨状吗?青鸟的元魄与纯阳之心共炼,能制成一味药,能活死人肉白骨。那时天下纷争,怀有纯阳之心的人被活活撕裂而死,青鸟祖辈被捉妖师追杀,差一点就断了血脉。直至我们,只有云游一个小辈了。”
“今日你们遇见那捉妖师,他向你索要血滴,我只怕他有五百年前那制药的心思,恐怕有纯阳之心的人也现世。”
“到那时……”云影放下鞭子,失了所有力气。云野赶忙扶着她缓缓坐在椅子上,撩开衣摆蹲下,轻轻揽住她的腰宽慰道:“我知道,你是怕悲剧重演,青鸟一脉就此灭绝。阿影,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死,我也会让你们平平安安——”
“父亲、母亲!”
云游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他直起腰,跪着走到二人身前。他年幼的脸庞目光坚毅,作保道:
“我日后不会再出幽谷一步了,我会好好修炼,一定能够保护好你们。”
云影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手慢慢下移,用妖力缓缓注入他的伤口处,心疼道:“好。”
“游儿长大了。”云野将二人抱在怀中。
但,云影的话竟一语成谶。
乌夜深深,幽谷里草木丰蔚,却是静谧无声。幽谷被嵚崎山峦怀抱,躲在巍峨之中,但又禁锢于料峭崖壁之下。
影影绰绰的青白浮光覆盖于高山之间,幽谷两侧登高之人向下能望雾气缭绕之状、向上可见云蒸霞蔚之景,只是不得知晓苍云底下藏蕴欣欣生灵万千。
这便是青鸟一族的封印的神秘之处。幽谷外的人进不来,幽谷之内的妖可随意出入。
此地——难以察觉、易守难攻。
本是绝佳藏身之处,未曾料到幽谷之中有人叛变。
云游对白楚轩这个白狼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唯唯诺诺半个字不敢说。可就是这么一个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妖夜半时分背叛了他们。
幽谷不再静谧,暴露于连绵火光之中,沸反盈天。
“白楚轩!你无耻!”
火光前方,云野已经力竭,喷出一口血,半跪于地。他身上沾染焦黑的灰渍,怒目圆瞪。
白狼还是怯懦,躲在了捉妖人身后,许是不服气,梗着脖子回怼了一句:“我只是不小心踢开了幽谷前的那个石头真正让他们进来的还不是你给的血?”
幽谷里的妖都知道此阵关乎自己性命,连最为年幼的小妖都不会私自动幽谷的阵石,何况是他。
云野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他气笑了,指着他,又指了指面前几十个捉妖师,一时如鲠在喉,又喷出一口血。
数十个捉妖师拿着桃木剑,划血化阵,将云野困于阵中。最前方的捉妖师催动自己的剑——
一箭穿心!
“呜呜——”
躲在暗处的云游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若不是被云影拼尽全力抱着,他只怕早已冲出去与那些人拼死一搏。
“游儿,不要让父亲前功尽弃……”云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出口,可声音轻得发颤。
云野直至死,目光都是朝着别处,没有让他们有一丝被发现的可能。
明处,那最前面的捉妖师正是白日里险些将云游掐死的人,身后那些捉妖师对他很是恭敬,其中一个对着四周瑟瑟发抖的小妖喊话道:
“诸位,青鸟妖犯了大错,格杀勿论。不过我们掌门齐归衡仁慈,今日不忍全屠。你们若是告诉其余青鸟的下落,我们安灵阁在此承诺,放你们一马。”
齐归衡皱眉呵斥道:“不得无礼。”
然后他慢慢踱步,抱起一个吓得浑身觳觫的猴妖,温和道:“放心,我们安灵阁不会滥杀无辜。”
“其余青鸟在哪儿呢?”
云影抱着云游的同时,四处看了看,前方是捉妖师,左右两侧是烈火燃燃,身后是料峭岩壁。他们困于囹圄,无处可逃。
“啊!”
小妖们不约而同惊恐叫着,云影赶忙透过缝隙看向前方空地。
只见小猴子猛地一口咬到齐归衡的手上,死活不肯撒嘴。
齐归衡抽手刹那,猴妖已经血溅当场,他的头咕噜噜滚到小妖们躲的地方,又吓出一片惊叫。
年轻捉妖师利落收剑,骂道:“不识抬举。”
齐归衡叹了一口气,接过弟子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擦手上的血痕,摇摇头道:“可惜了。”
帕子如一团垃圾被随意一丢,恰好遮住了小猴子死前还睁着大大的眼睛上。
“继续!”
捉妖师们把剑横亘到小妖们的脖子上。
云影咬牙,忽然松开了一直抱着云游的手。她松手瞬间,云游心也一空,母子连心,母亲的意图他再明白不过了。他死死扯住母亲的袖子,含泪拼命摇头。
不要出去,我只有你了。
云影一向对云游严厉,今日难得慈爱,温柔地抚上云游的脸,用妖力传音入耳。
“我也是他们的母亲。”
云游泣不成声。
“好好活着,忘了我们。”
云游还不解其意时,一阵眩晕袭来,母亲的脸渐渐模糊。
不要,我不要忘记你们!
他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惶恐,他竭尽全力睁着红红的眼睛,想要竭力记住母亲的样子。
“不要,母亲,是死是活我们一起……”
云影流着泪捂住他的强撑着不闭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留给云游一个决绝的背影。
母亲越来越远,远得看不见,也听不见。而妖力也如流水,从他身上飞速流走,他没了呼吸。
变成了一只伯劳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