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果真聪慧。”
蓝衣卷起飓风,如海啸波澜而起,何栖迟的剑快得只剩剑影。
两人简单过了几招后,何栖迟探出齐沐晚内力不稳,立即落地收剑伸手去把齐沐者的脉。
齐沐晚来不及躲,手腕便被何栖迟牢牢锁在几指之下。
“你受伤了?”
何栖迟眉头紧锁。
齐沐晚的目光沉沉,看师兄反应,他不知情并且不能感知到来自京城的威压。
能够有如此威压,还只对她有用,天下唯有一人能做到——
齐归衡。
可师父为何不让她入京?
“无妨,多谢师兄。”
“这般虚弱……你那修补养身的药是不是吃完了?师父此次并未让我给你拿,改日我再问师父要上些,也好给你补补身子。”
齐沐晚一怔,隐藏纯阳之心的药么,好像是好久没吃了。往日师父最为操心,近日师父也未来信让她按时吃药。是不需要了么。
王有伦见两人是熟识,自觉牵着马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何栖迟的目光却移到王有伦身上,向他走去,“想必这就是大理寺少卿王大人吧,我是齐沐晚的师兄。”
王有伦面不改色地还礼,客气与他寒暄了几句。
“我是奉师命赖为王大人开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对齐沐晚道:“此路只有王大人能过,师父不允你入京。”
果真是师父的手笔,齐沐晚并未感到惊讶。
何栖迟继续道:“不过师父让你去幽谷。半个月前,师门有两个弟子出山,他们二人拿了杀妖任令去朔风,不幸入了幽谷。师父知道后即刻动身,行至一半却被陛下紧急召回。师父便嘱咐我让你去救他们二人。”
齐沐晚心有犹疑。
“师兄,据我所知,现已出山的捉妖师有两百个,非我不可吗?”
并非她不愿意救师弟师妹,只是她要去京城,为何师父偏偏阻挠她一人,又为何偏偏让她去幽谷。
“对,师父只要你去。或许是师父信得过你,若是旁人,恐怕他们自己还要搭进去。”
何栖迟向来听师命,不问缘由。说着说着,他眼神被她耳边的青羽一烫,顷刻便想起西宁的那个装模作样的鸟妖,眼神扫了四周一圈没找到云游,问道:“那个小畜生死了?”
齐沐晚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师兄,他不是小畜生,他叫云游。而且他没有死,我们在一起了。”
王有伦早已知晓,如今听到齐沐晚坦然承认,很是想勾起笑容真诚祝福一番,只是嘴角怎么也上不去。
何栖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在一起?”
“生死与共。”
齐沐晚平静地看着何栖迟的眼睛答道。
二人齐齐一惊。
何栖迟忽然激动起来。“师妹,你还年幼,尚且不知世事,被一只妖的花言巧语骗了到也不为过。别怕,我这就杀了他!”
“师兄……”
“他还做了什么?欺你骗你诱哄你!你的刀簪为何少了一只,也是给他了?该死的小畜生,上次便见他心怀鬼胎,要对你下手。现在倒好,下手不成便要毁了你。师妹,今后莫要和他再相见,莫让他误了你。”
一串串质问劈天盖地砸下,齐沐晚根本没有插话的间隙。
眼看他的话越来越难听,王有伦还是不忍齐沐晚难过,道:“何道长,云游其实并没有这般不堪……”
“哼,”何栖迟正在气头上,连累了王有伦,“人妖殊途,王大人怕糊涂了吧,不记得妖做过多少恶事。你若是真心待她好,便该想到日后他们二人关系被知晓,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会淹死她!捉妖师与妖相恋,简直奇耻大辱!”
师兄可以说她不好,但是不可拖累旁人。
“师兄!”
齐沐晚忍无可忍。
“你骂我千句万句,我绝不还口。只是你不能连累其他人!”
王有伦听到“其他人”三字,眼神落寞下去,蜷起掌心,又放开。
“师兄,云游是我自己所选相伴一生的人,我绝不后悔。”
齐沐晚一字一句道。
这种目光,太熟悉了。
以往何栖迟不认同齐沐晚人妖平等的道时,她便是这般微微扬起头,眼神里灼灼的坚毅,断绝了自己所有后路。
何栖迟的万千话语一时堵塞在喉间,一字吐不出。
僵持间,王有伦拿出自己腰间的扇子,轻轻一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主动开口破局:“齐姑娘,你且放心去幽谷吧,京城这里有我,在下用性命起誓,绝不隐瞒西宁王的任何罪证。”
空气终于争先抢后从窒息的气氛中钻入,齐沐晚深呼吸了一口气。
把那些物证给了王有伦。
“多谢你了,王大人。”
王有伦略微颔首,道了离别。
何栖迟冷静下来,看了看齐沐晚,似乎有话要讲,便对王有伦道:“王大人,方才是我冒犯,对不住。前路危险我已尽数处理,您先前行,我还有些话同师妹交代,稍后便来。”
王有伦辞别后,何栖迟却半晌无言。
既然他不说话,齐沐晚索性先问:“师兄,师门为何要我们带回妖的尸身,真的是助他们转世吗?”
“我并不知晓。”
“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是。”
何栖迟面不改色。
齐沐晚冷笑一声,“好,既然师兄不愿说,我来说。”
“门规第一条‘凡见妖祟,格杀勿论’,竟是为了杀妖炼丹。对于安灵阁来说,人命、妖命就是草芥,根本不重要,唯有丹药是重中之重。”
齐沐晚越说越嘲讽,泪水渐渐溢出眼眶。
“我自小到大所坚守的不过为了天下生灵安稳,可如今看来,竟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何栖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
可齐沐晚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你是如何知道的?”,她的泪流也流不尽。
“都是假的!好一个除妖斩恶的安灵阁,不过是个巨大的炼丹炉!师兄,你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经我之手,又有多少妖进了炼丹炉中?”
“别说胡话了,师父会伤心的。”
“纵使是师父在这儿,我也会说!是非真假,师兄,你当真心里不清楚吗?”
何栖迟沉默了。
“不要胡思乱想了,蒋扶光师弟与卜月师妹还在幽谷生死未卜呢。”
齐沐晚红着眼,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见到何栖迟偏移了目光。齐沐晚苦笑了一声,她擦了擦泪,道:
“不劳师兄费心了,我这就去幽谷。”
话语刚落,她便飞身踩着叶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她走后,何栖迟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神情复杂。
身旁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一匹棕色的马,与大片大片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