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林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误入那座建筑的。
他本是想去提力安城找芬罗德借一本书,听说城西的图书馆里藏着一卷关于星辰命名的古卷,芬罗德提起过好几次,说那里面记载了维拉创造星辰时最初的命名,比后来精灵们传唱的版本要古老得多。弥林沿着罗瑞恩花园外围的小径往东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肩膀上暖融融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座建筑。它坐落在小径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通体洁白,看不出是什么石材,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几千年。弥林停下脚步,仰起头,发现它高得惊人。至少有提力安城最高的塔楼那么高,但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阳台,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入口的地方。
它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巨型宝石,被遗忘在这里,与周围的花园和山丘格格不入。
弥林走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出乎意料地温暖。他沿着墙壁慢慢走了一圈,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又回到原点,确信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开口。
“这到底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风吹过草地,带来远处罗瑞恩花园里花朵的气息。弥林把额头贴在墙壁上,闭上眼,想透过皮肤感受这建筑的内部——里面应该是空的吧?这么大一座建筑,总该有什么用途才对。也许是储藏室?但储藏室不需要建得这么美。也许是某个维拉的居所?可门口在哪里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墙壁忽然变软了。弥林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踩进了一片泥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墙壁的表面在他接触的地方泛起波纹。
世界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弥林摔在地上,膝盖磕到坚硬的地面,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这片神秘空间唯一的光源是他自身散发的光芒。
“有人吗?”弥林大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弥林站了一会儿,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他想起刚来阿门洲时,格洛芬德尔跟他闲聊时提过——“曼督斯的殿堂是没有门窗的,逝者的灵魂在此地停留。”
“不会吧……”弥林小声说。他转了转身,光芒随之移动,照亮了周围的轮廓。地面是平整的深色石砖,穹顶高得看不到顶,两侧隐约有巨大的立柱,柱身上雕刻着模糊的图案,但因为光线太弱,看不清具体内容。
弥林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他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第一个灵魂。那是一个精灵,女性,坐在一根立柱的底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容安详得像一尊雕像。弥林的光芒落在她脸上时,她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又闭上了。弥林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该道歉,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打扰了”,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他又遇到了几个灵魂。有的在缓慢地踱步,有的靠墙站着,面容模糊,姿态各异。他们对弥林的到来没有表现出惊讶,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弥林开始感到不安。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里,更不确定该怎么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的黑暗已经重新合拢,刚才穿过的“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伸手去摸,但是摸到的只有空气。
“好吧,”他对自己说,“那就先走走看。”
他沿着一条可能是走廊的通道继续前行。光芒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大约三步宽的明亮圆环,圆环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芬威。
起初弥林只是觉得那个灵魂的面容很眼熟。他坐在一个台阶上,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有着一头如墨水般的柔软长发,面容俊美,带着一种弥林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弥林走近了几步,光芒照清了对方的脸。他愣在原地,这张脸他确实见过,在芬罗德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与芬罗德面容相似的精灵。芬罗德说过那是他的祖父,第一任诺多之王芬威。
那个灵魂显然也注意到了弥林。他的目光落在弥林身上,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是生者。”他说。声音很低,但不沙哑,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从容。
弥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我不小心进来的,我不知道这里不能进。”
芬威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弥林想起芬罗德。“能进来本身就是件稀罕事。“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吧,你看起来需要歇一歇。”
弥林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坐下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芬威,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他。
“你不是精灵。”芬威说,语气里没有疑问。
“是的。”弥林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大概是第一个来阿门洲的人类。”
芬威挑了挑眉,那表情让弥林想起芬罗德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会露出的那种神情。“原来你就是那个特殊的来客。”他说,“我听说过你,迈雅们偶尔会带来外面的消息。他们说有一个发光的人类渡过了大海,被特许居住在罗瑞恩的花园附近。”
弥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许我,可能曼威大人觉得我太能惹麻烦了,放在中洲不放心。”
芬威轻轻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替自己找理由。”
弥林也笑了,他发现和芬威说话很舒服。对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干净的湖,无论你往里面投什么,它都只是映照出来,不会评判,也不会躲闪。弥林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刚来阿门洲时的糗事。
芬威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然后呢”或者“那后来呢”,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弥林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时,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问芬威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也没有问这座殿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弥林。”
弥林回过头,发现埃路因希尔站在几步之外,神情平静,但弥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和芬威之间快速地移动了一下。
“埃路因希尔!”弥林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芬威,“你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