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弥林又去了几次。有时隔两天,有时隔四五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芬威的平静让他觉得安宁,也许是因为殿堂里那些沉默的灵魂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他的光芒能让那些灵魂稍微放松一些,他能看见他们在光芒靠近时微微松弛的眉头。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但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直到那一天,弥林穿过墙壁落在殿堂的地面上时,远远地就看见了芬威的身影旁还有另一个人。弥林没有多想,他以为是芬威又在和某个路过的灵魂聊天。他走过去,脚步轻快,嘴里已经开始打招呼:“芬威大人,我今天在花园里——”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芬威旁边那个精灵的脸。
黑色的长发,锐利的眉眼,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即便在死亡中也没有磨灭的锋芒。
弥林曾在梦境中见过这张脸。那张脸曾在他的梦里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拿走我的宝钻”,又在黑暗中追逐他,让他狂奔到双腿发软。
费艾诺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发现了闯入领地的猎物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弥林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芬威显然注意到了弥林的异样。他看了看弥林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费艾诺那耐人寻味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弥林,”他温和地开口,“这是费艾诺,我的长子。”
弥林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我知道。”
芬威有些意外。“你们见过?”
弥林和费艾诺同时开口。
“没有。”
“不算见过。”
芬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弥林身上。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芬威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温和得和往常一样:“坐吧,你刚才说花园里怎么了?”
弥林机械地走过去坐下,他能感觉到费艾诺的目光在自己侧脸上停留着。
“园里,”弥林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飘,“有一只银色的鸟……”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只完全不存在的银色小鸟的故事。芬威认真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费艾诺则全程保持沉默,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弥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他只知道当芬威终于说“时候不早了”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道别的话说得又快又潦草,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中。
他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靠在一根立柱上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伸手按住胸口,发现手心全是汗。
“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费艾诺现在只是一个灵魂,他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但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闭上眼睛就看见费艾诺那张脸和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又过了几天,弥林决定再去一次。不是为了见谁,只是为了看看那些灵魂。
“我是为了他们才去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弥林再次穿过墙壁,走进曼督斯的殿堂内,沿着走廊走了好一会儿,他没遇到芬威,有些失望的继续往前走,想找那些蜷缩在角落的灵魂。
费艾诺站在走廊尽头,双手背在身后,像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弥林一遍。
“你可真是神奇,被赐予了独特的命运。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又能随意进出曼督斯的殿堂。”
弥林停下脚步,距离费艾诺大约七八步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进来只是为了安抚那些受伤的灵魂。”
费艾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往前走了两步,弥林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费艾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儿子们,”费艾诺忽然说,“他们现在怎么样?”
弥林愣了一下。他注意到费艾诺的语气比刚才稍微软和了一点。
“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回到了维林诺,”弥林如实说,“我在提力安城的街道上见过他们几次。”
“提耶科莫。”费艾诺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晃动了一瞬。“他还喜欢在草原上骑马吗?”
“骑。”弥林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他一起骑过一次,就在维林诺的草原上。”
费艾诺挑了挑眉,那表情很难解读。可能是不满,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某种弥林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至少他没有发怒。
“库茹芬呢?”
“也在维林诺。他和凯勒巩住得不远,我偶尔会看到他们一起出来。”
费艾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望向走廊深处的黑暗,沉默了好一会儿。弥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芬威从走廊的另一头快步走来,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他看到弥林和费艾诺站在一起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你来了。”芬威说,这话是同时对他们两个说的。但他先看向的是弥林,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关切,像在确认他还安好。
弥林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紧绷的肩膀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因为芬威的注视让这片黑暗的空间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芬威大人,弥林说,“我——”
“你们聊过了?”芬威问。
“嗯。”
芬威看看弥林,又看看费艾诺,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者的了然。他显然看出了两人之间有什么故事,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坐坐吧。”
弥林犹豫了一瞬。但芬威的目光很温和,费艾诺虽然表情不善,但也只是在旁边站着,没有要发作的意思。弥林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了芬威常坐的那段台阶。芬威坐在中间,弥林在左边,费艾诺在右边。这个座位安排让弥林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费艾诺不会直接从旁边瞪着他。
起初谁都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弥林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尴尬了,他开始没话找话地讲起自己在阿门洲的生活。当然,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芬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然后呢”。
聊着聊着,弥林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芬国昐和菲纳芬。
“芬国昐大人对我真的很好,”弥林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在骤火之战的时候,我——”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想起那场战争里自己做的事情其实挺离谱的,“总之他照顾了我很多。还有菲纳芬大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了很多温暖的话。”
芬威的眼神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明显柔和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那种表情让弥林想起一个父亲听到自己孩子们消息时的样子。
“如今芬国昐还在战场上吗?”芬威问。
“不,他回来了。他和菲纳芬都在提力安城,我上次去的时候还见到他们在一起喝茶。”
芬威轻轻笑了。“他们从小就亲近,菲纳芬小时候总是跟着芬国昐跑,芬国昐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
弥林被这个画面逗笑了。“真的吗?菲纳芬大人跟着哥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