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浮远,他们逐渐听不见了。
等走得更远的时候,程纵声神神鬼鬼地挨近严青开口:“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吗?”
“我都多少年没回来了,上哪知道。”严青有些无奈。
“啧,就知道你不知道呢。”程纵声很得意似的拱过来,“说起来这丫头你见过的,你猜猜?”
严青大步往前走,表示不感兴趣,不猜。
“好了好了,我说。”对方急忙加快步子赶上来。
“李郎中家的宝贝女儿,李涟野啊。”
严青脚步一顿,终于露出点惊诧的神情。“李涟野?”
“嗯嗯嗯是啊,完全看不出来吧,她跟小时候简直两模两样啊。”程纵声单单想着估计都感觉有意思。
李涟野,严青以前还真见过。
小时候严家李家两家有一些往来,但并不多。让他对这个女孩儿仍有一些印象的,是母亲关幼辉的闺中密友,于墨。
关幼辉和于墨自幼相识,从小好得恨不得同吃同住。未出阁前,关幼辉大肆宣扬倘若自己是个男人,早就把于墨娶回家了。她要将于墨天天安置在供桌上,早也道好,晚也道好,瓜果香露任汝挑选,不敢懈怠一日。
于墨:“阿辉,我要吃肉。”
老天还是善待这一对姐妹的。于某年某月的良日,她们带着期冀的笑靥在同一日大婚。关幼辉嫁给了负有盛名的将军,严文端;而于墨嫁给了京中挥毫成诗的季温儒。可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严文端和季温儒二人也是自小相识,一道相伴长大的邻家兄弟。
这一度成为一桩美谈。
李大人和季相公是同僚。而李涟野,便是严青幼时被带去季温儒和于墨的府上活络感情时撞见的。
总之,两人见过的次数也不算多,但也不算特别稀少,且大多都在季家的宅子里。但严青似乎记得,她的父亲并不是摊前那位爱笑的中年人。
“当然不是了,你在想什么。”程纵声鄙夷道。
“那她为何出来摆摊。”严青真心实意好奇道。
“报恩!”
“报恩?”
“传言有一日李姑娘施粥的时候灾民闹起来了,棚子和粥桶给砸得稀巴烂。李姑娘侍从带的不多,左防右防还是被挤得栽地上了,最后是一个哑巴将她护住了,被人群踩了好几脚。由于说不出话,哑巴谋生不易,涟野就经常去帮忙摆摊。天天蒙个面就往外跑,给李郎中胡子都愁白了。”程纵声手舞足蹈讲着,好似真真切切见过一般。
“当初传得可疯了,说李姑娘爱上哑巴要私定终身。”
“结果发现小姑娘真就坐街边一坐一下午,拉回去了改天换个地方再待着,久而久之,李家也不管了。”
“有人问就是:‘咱们这么善良的好姑娘你上哪找去。’”
“可有想法了这丫头。”程纵声笑出了两滴猫泪,侧过脸挨上自己的肩膀擦掉了。
“确实。”严青点点头,也笑了。他记着这孩子小时候有些木木的,没想到长大了这么有主见。
其实严青也没比李涟野大多少。主要是季家有个女儿,从小受母亲的熏陶,在他的眼里对方和亲妹妹也别无两样。李涟野年岁和季家姑娘相仿,于是受其牵连,他记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李家姑娘也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季家那个小姑娘。
那个姑娘名叫兰白,季温儒和于墨成婚后好几年才有了她,二人将她宝贝得很。
他们商量好的同一天成婚,连两家府宅都只隔一条街。严文端总忙,但不妨碍关幼辉乐地天天携子拜访季家。
他恍惚记得季夫人,也就是于墨临盆的时候是四月。他母亲心急如焚,前一晚甚至直接歇在了季府,而他是第二天才和父亲严文端一同过去的。那天的日光很好,柳条吐了嫩色的新芽,微风携着花香浮动。
他们赶到时,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彻云霄,五岁的严青听着心扑通扑通跳。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他不明白。婴儿的哭嚎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其中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他坐在外面等候。过了好一会,哭声小下去,季温儒抱着婴儿出来了。
对方神色依旧温和如春风,连今日也特别稳重。哪怕是爱人临产也没有一丝惊慌,将所有事务安排得极为妥当。
严青看见了人,刚站起来,就被季温儒喊住了,笑着让他别客气。
于是他又坐下了,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止不住地上扬,越过小小的襁褓,看见那张红红的、有些皱巴的脸蛋。
季温儒把孩子给严文端抱了抱,严文端一介大将军笑得和朵花儿一样。
他们聊了一阵,大概是严父问名字,季温儒说:
“叫兰白。”
二人的目光掠过严青,相视一笑。
那个红扑扑小婴儿就这样被递到了他跟前。
严青慌忙将两只手从腿上撤来,如临大敌般护住,生怕一个没看顾好给她摔着。
生命真的很神奇。
襁褓里的小家伙脆弱、柔软、却又饱含希望。严青懵懂垂头搂着孩子,坐得笔直,看着有些呆傻。
之后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便开始跟着父亲和叔父天南海北地跑,回来也是一家子吃一顿饭,在京中逗留极少。更别提见什么人了。
所以,倘若有一天在京中撞见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她。
严青希望她现在过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