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回去后没睡好,这还是回京后的头一回。他想将其归因于下午睡得太多,但自己的确承认季兰白也占一部分的原因。
不得不说,他有点在意鬼姑娘。这种在意虽也没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但确切像一团跃动飘忽的小火苗,时时刻刻烹着他的心。
方才一晚上他都没太敢盯着对方看,总想着会不会望着望着,对方就和记忆中那个寡言的小姑娘逐渐重合。
严青和自己说,这种在意很正常的。
首先,最近他有些怀疑鬼姑娘是不是季兰白。倘若真的是,那其中牵扯的不仅是他们萍水相逢的情谊,更有她为什么会在花一般的年纪早逝的疑团。
其次,他自诩一个真诚善良的好人。平时他常路过的一位卖糕点的老太太,对方摊位临近他们的院子。因此严青常望望天,惦记着偶然刮风下雨了去帮忙收摊。
他还时不时偷摸看看容禾容丰,观察一下兄弟两的关系呢。这才总是恰好赶到二人的炸毛现场,一手一个顺毛。
所以,他在意鬼姑娘也是很正常的。毕竟都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嘛,这和他关注容丰容禾、关注老太太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是的,没有什么不同。
哪怕在意到对方出现在视野里目光就止不住地跟着转悠;在意到会关注她手脚的透明程度来确认对方状态如何;在意到在对方都没意识是否要添置厚衣服时就早早备下,然后递给她,道是顺路买的。
记忆里,对方接了过来,和往常一样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道了一声谢谢。
啪!
严青一拍脑门,无声叹气。掌心和额头相触,发出极为脆亮的一声。
院子里窝在银杏树下排队荡秋千的三人闻声转头看他,又很快转了回去。
“我感觉老大最近有点不对劲。”容丰掩唇说道。
“何止有点不对劲!我都能看出来他最近神神鬼鬼的。”容禾背身对着严青,毫不避讳。
“确实。”鬼姑娘点点头,也发话了。她正坐在秋千上,容禾容丰在推她。轻飘飘的腾空感莫名让人的心情变得很好,蓝天也触手可及。又荡了几个来回,她朝容禾容丰摆摆手,让他们停下。
兰白下了秋千,让容丰去。
无人在意的地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你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吗?”严青很有怨念地凑了过来。“特别是你小子。”他戳了戳容禾后脖颈突出的脊梁骨。
“这秋千还是我搭的呢,下一个到我了,你排队去。”严青推了推秋千上的容丰,让他抓紧绳子,又转头对容禾道。
“嗷!咋这样!”容禾抓狂,一个箭步扑过去扒住他,不让严青有机会上秋千。
“他插队!”容禾无助看看容丰又看看鬼姑娘。不过显然二人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默不作声了起来。
严青和容禾两人还在秋千旁拉拉扯扯,时不时还要磕到秋千上的容丰。容丰吃满了胳膊肘,秋千也被撞得带着人打转。
“行了行了,我看你们就是存心不让我安安稳稳荡秋千。”容丰跳了下来,跌跌撞撞走了两步,抱住树不动了。“你们荡吧。”
容禾也抱着臂让开了,大发善心让一家之主发挥一下自己的地位。
严青左瞄右瞥,看见鬼姑娘在笑,自己“哼”了一声。
“你们玩吧,我要出去一趟。”
容丰被转得有点晕,还白着脸扶着树呢,闻言立马直起了身。“什么意思,你们折腾我半天就整这遭?”
鬼姑娘更乐了,过去给容丰拍了拍背。
严青不自觉朝她望过去。
今天她穿了那件青白的夹袄,领口有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人很和气,不像初见那般冷冰冰的。
这片院子也被他们几个人有意无意添置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座秋千就是其一。它是前些天严青装上的,用两串绳子系在旁斜逸出的一处粗枝上,还算牢靠。
这几人平时出去晒太阳便坐一坐,鬼姑娘不爱盛阳天出来便傍晚或者晚上出来坐一坐。
于是,空荡的院子、一口井、夜幕下乌黑的树和晃悠的秋千组合成一幕奇景。
容丰容禾年纪小,到点便睡了,无幸观赏。但世上总有幸运的人。
兰白发现可能是最近这座院子搬进了人,也没再有闹鬼的传闻,总有些莫名的小贼想顺点东西。她便思考了一阵是自己深夜荡秋千吓人,还是隐匿了身形推秋千更吓人。为此,她还让严青帮忙带了些如今时兴的志怪话本,早也研读,晚也研读,不曾懈怠。最后的结论是二者各有特色,这两个方案她决定哪个也不抛弃。
为将此决策的妙用发挥至极点,她决定,在起风的日子荡秋千;无风的日子她便隐匿了身形去推。
直至今日,鬼姑娘累计吓跪五位据说是喝醉酒走错门的蒙面歹徒,两位问路的毛头小贼,还有一位不幸的严青。
于是,爱起夜的人揉揉眼睛和扑通扑通跳的心口,问道:“鬼姑娘,没有人荡秋千的时候可以不要去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