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叹一声,说快被吓死了。
那一晚,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看不清严青的脸,严青也看不清她的。一方院子好像被粘稠的漆黑凝固住了,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好像时间也再不会流淌。但那声似无奈又似埋怨的轻叹还是想着法子吹到了她耳边。
她摇秋千的手慢慢停下了,反向扭过头问他之前说要请的护院怎么还没请回来。
严青乐了,鬼姑娘的脑回路有的时候和容禾一样跳,偶尔自己还真跟不上。他又想自己哪说过这话呀,她是不是记岔了。
他还没开口呢,对方又转了回来,不再拿后脑勺对着他了。
天太黑了,严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忽地脑中白光一闪。
噢,他是说过这话,在刚搬进来这座院子的时候,好像就提过两嘴。她居然还记得。
之前提是担心他不在容禾容丰两个小鬼头手无缚鸡之力,后来不提了是因为发现也没什么好偷的。
可能夜色太黑,眼睛看不着,导致嘴巴也不灵光。最后严青记得自己说明天就去请个护院,让她早点休息,甚至忘记问她大晚上为什么要摇一架根本没有人坐的秋千。
等回房了,心彻底落回肚子里了,他又不想问了。
他仰倒在床上,看流苏簌簌颤动,想着有了这一遭做心理准备,以后也不会被吓到了,乐意摇就摇吧。
“不是说要出门吗?”严青眼前突然长出来一颗头颅。
是容丰。
“现在就走了。”他猛然回神,朝他笑笑便走了。
这会儿是下午,街上卖早点或包子摊贩大多都走空了。偶尔街角还有几个摊子还坚守着岗位,但席子上没有货物,摊子也没有人守着。
这条路他已经走得很熟悉了,第一天带容丰容禾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条路。往前再一个拐弯,就能看到一颗光秃且婆娑的柳树,再往前望,就到那座灰扑扑的望春茶楼了。
这一拐弯,严青一眼瞄到几个眼熟的人。
那颗弯弯曲曲的柳树下被人支了个摊,劈开的细竹条铺了麻布,搭了个晃悠的架子。这次上面摆的不是簪子了,而是一些竹马、纸翻花和布老虎。不久前见过的中年人和李涟野一人一个马扎坐在摊后,兀自埋头做自己的事。
摊前还站着位好熟悉的人。
“你怎么在这?”严青低声问程纵声。他本就是打算去茶楼找对方,结果在半道遇着了。
对方正抛着一只布老虎玩儿,笑嘻嘻的:“照顾一下老熟人生意呀,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涟野没抬头,更没搭理他。这次她手里不是绣花了,而是往一团奇怪形状的布袋,而她正往里塞着棉花,像是缝什么玩偶。严青站得高,没看多清楚。
但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摊位上的布玩偶。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真厉害啊。”他也捏起一只布老虎,迎着光瞧上面白线绣制的獠牙和黑珠缀成的眼睛,锁边的金线细滑,顺着光影还隐隐闪出粼粼的光。总之,不论是近看远看,这只布老虎都精细极了。
对方还没开口呢,旁边的程纵声先笑出来了,笑的东仰西歪的,几乎笑成旁边的歪脖子树。
“噗哈哈哈哈。”程纵声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又用另一只的手背抹了抹笑出的两滴泪。
任谁听到这番笑都会感觉奇怪的。但严青看见李姑娘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狠狠地横了程纵声一眼,好似恨不得将他剖心挖肺。
严青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
坐在另一个马扎上的中年人却好像不好意思起来,他搁下手边的东西,站起身。先是伸出手指了指严青手里的布老虎,后曲肘回来指了指自己。
“这是你做的?”严青和哑巴道。
中年人含着笑意点头。
“真厉害啊。”严青又赞叹了一声。他自己倒也会缝针绣花,不会多精细的花样,但平时也够用了。而对方的手艺显然甩平常人八条街不止。
中年人笑得更开心了,他看出这两人认识旁边的姑娘,便打完招呼就坐了回去,继续手上没刻完的东西。
倘若这些布偶是这位摊主所制作的话,那程纵声笑出声的原因应该是李姑娘的手艺不尽人意了。
严青好奇地往旁边凑了凑,看李涟野手里的布偶。
原来对方的手指里攥着的家伙轮廓就很奇怪。圆也不圆,方也不方,棉花倒是塞得很结实,把外皮撑得像一只不伦不类的沙包。严青眯着眼详细瞅了半天,得出结论是这也是布老虎,但缺了两只耳朵,后腿也被人不小心缝到一块去了。
好吧,比不尽人意更差的是不堪入目。严青默默直起身,没再说话。
“一只缺了眼睛,一只缺了耳朵,真奇怪~真奇怪~”程纵声明显心情很好,抱着臂,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把他拉走吧,严青。”李涟野握紧手里的布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