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了吗？”程纵声又问道，“不对，倘若她是季姑娘，那她也没认出你？”

“不太记得了。”严青抿着唇思考。

“因为死去时伤到了头部，她没有太多生前的记忆。”

“总之，我感觉概率不大。”程纵声一拳砸至掌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又道：“不过，若你还是在意可以查查。”

严青靠回那棵歪曲的树，略略拧着眉，算是默认。等程纵声要继续回忆起自己忧心坎坷的情路时，对方动了动唇：“出事后你回过玉杨吗？”

玉杨巷是包括严家季家那两条小街上一片居户的总称，在京城城东。

“还没，你哪天要去查喊上我哦，我好久没去了怪想的。”程纵声要回去了，朝他挥挥手。

严青望着对方的身影浅浅淡去，淹没在行人中央。

程纵声是一个乐天派，是一个行为看似跳脱但做事稳重有分寸的人，在严管家要责罚小辈的时候没少跳出来吸引火力。总之，很有眼力见。但严青又想起来他在李涟野面前干的傻事，感觉有些新奇。他咂摸出几分意思，望了望偏斜的太阳，也回去了。

严青当上了望春茶楼的二管事。

这是兰白前一阵听容禾容丰说的。

两位小厮本就是这个茶楼出来的，哪怕是跟着严青后去的次数也不少，说起里面的事头头是道的。

“望春茶楼就是旧云鹤门那边的一座老茶楼。”容禾主动解释道，“呃不对，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旧云鹤门就是一个有很多书摊和食肆的地方，之前咱吃的馄炖就是那边的。茶楼在街道最里边。”倏地，他捂住嘴，想起位置说得再清楚，姑娘也出不去。他好像说错话了。

“笨。”

“我知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容禾不用仔细听就知道那句“笨”是容丰在挤兑他。刚扭过身握紧拳头想发火，他又突然神色呆了呆，转而欣喜抓住鬼姑娘毛绒绒的袖子。

“鬼姑娘你想起来啦！望春茶楼可老了，知道的话那你肯定是京城人，想起来多少？你家住在何处呀！名字也想起来啦？”他眼里似乎都要迸出光，一刻不停地望着鬼姑娘。

他的小嘴巴和泄洪的阀门一样止不住，容丰无奈看了眼，一手过去捂住了对方嘴巴。“你这样让姑娘怎么说话。”

容禾不满，容禾愤怒，容禾理解。

“也不算完全记起来了，偶尔能想到一些零碎的事情。这座茶楼我以前似乎去过。是不是不远处有一株长得奇怪的柳树。”兰白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温度恰好暖手。

“那也很好了，想起所有事指日可待。”容禾的嘴被无罪释放了，继续叭叭起来。

“咱老大和茶楼程老板是没有血缘的好兄弟嘛，再加上本来事情多也不太干得过来，就拉上他一起了。”

兰白点点头表示懂了，她垂下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十根手指清晰、匀称且修长，没有一丝一毫的黯淡和透明。

他们俩也看见了，容禾喜滋滋道：“肯定是因为鬼姑娘和我们很合得来，老天都眷顾我们。”

兰白露出一抹笑，回应说是。

容丰小声嘀咕说油嘴滑舌。可惜容禾在捕捉有人说他坏话这件事上天分无量，很快要和他互掐起来。

容丰往后一让再让，一不留神躺倒在身后的矮榻上。这一倒，容禾的动作也失衡，“诶呀呀”一声便摔了上去，手脚扑腾了几个来回没爬起来，反而把容丰砸得呲牙咧嘴。

“小心点茶水！”兰白的嗓音含着笑意，匆忙稳住小桌上的杯盏，成功让一整榻的人幸免于难。她小心将其先放到一边去，“这可是滚水。”

她刚开口，容禾就老实不动了。可能也是闹腾累了，他也没再坚持爬起来，只让容丰往边上挪挪，他也要躺下。

于是兰白坐在小桌一侧，另一侧容丰容禾穿得厚厚的一团，小鸡似的窝在一起。

室内干燥温暖。一扇门将寒流完美隔断在外，窗格透下些白光，不刺眼也不冰冷。墙角香炉泄出的白烟慢吞吞在空气中浮沉和弥散，气味很淡，容丰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味道。窗外三两的麻雀吱吱叫着，又扑棱一下飞走了。

不知道是谁先打了个哈欠。可能是鬼姑娘吧，容禾死鸭子嘴硬想道。接着第二个哈欠又响起来了，跟传染似的。他们贴着软垫的耳朵里听到窸窸窣窣的一阵轻响，兰白将自己身上的毯子给三个人匀了匀，找着一个舒适的姿势，也平静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