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实在不算急,可惜不管怎样拖,寒流还是不请自到。凛冽的风刮在身上跟刀子一般,耳朵都好像死在脸侧了。
严青抬手摸了摸耳朵,感觉和假的一样。
他早晨去了趟茶楼,顺便和程纵声打听季家以前的旧仆是否还有留住在京城的,说不定能从其中问到些什么。前些日子他也跑了趟玉杨,在周遭转了转,不出意外地路过一片残墙断垣。
断墙和残木都灰蒙蒙的。再加上是冬天,前几季生出的爬山虎和野草都枯了个遍,看着更显荒凉。
严青绕着这片废墟转了一圈,试图找出点从前的影子,指出哪里是他家的帐房;哪里是父亲爱惜的兵器库;哪里又是承载着一家子脉脉温情的厨房;那处蛀虫脱色的牌匾以前写的又是什么。
他放慢了步子,小心地迈进去,仔细端详着每一处,很遗憾地发觉时间是磨损回忆的利器。他居然都有些记不清家里的布局了。
倏地,脚边一声响。
严青警觉偏过头,下意识绷紧了心弦。身侧是倒塌的矮墙和石片等乱七八糟杂物形成的一片三角区,意外很稳固。
他矮下身,对上一双慌张的大眼睛。
灰扑扑的小孩缩在角落里,脸上都蹭到了些黑灰,此时正迷蒙地忽闪着清澈的眼睛看他。
小孩被严青很顺利地拖出来,对方拍拍他身上的灰,问不回家,缩在这里嘛。不冷嘛?
小孩应该有家,身上衣服虽然变得脏兮兮的,但还是看得出来穿戴仔细。“捉迷藏。”小屁孩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很乐天地讲,“天真马上来了,我要躲回去了。”
也是,小孩和小狗一样,就爱往乱七八糟的地方钻。
“天真是你的朋友吗?”严青转身望了望周围哪里还能藏人,迈过这片穷山恶水到一处隐蔽的墙角,揪出另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孩。
“对,她叫许天真。”小孩费劲昂起头看着严青,“看!在那呢!”
严青循声望去,小孩一号口中的“许天真”是个小姑娘,正抻长了脖子找人。衣摆都被染成了黑色的渐变。他发挥大人的权威板着脸,将三个小孩赶去空旷的地方,问他们还有没有人躲在里边了,又冷又危险,真是什么地方都敢钻。
小孩二号吸吸鼻子,还没醒神。心真大,严青内心腹诽道,又想到从前出事的时候家里的小厮也这般大。
三个小屁孩都摇头表示没有了。
“能自己回家吗?”严青又问了,但他还是带着孩子们走了起来,尽管他们表示都可以自己回家。
就这样,一整个上午败给了三个皮娃子。最后,严青的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位找人的小姑娘。小姑娘脖子长,拉着严青衣角指路,颇有指点天下的气势。
奇了,对方指了一条熟悉的路。每一处直行和拐弯都巧妙和记忆中融合,像顺着他的心意。
石板桥下的水结了冰,两侧的柳丝光秃秃的,看着萧瑟的很,和严青记忆里绿影浮荡的场景简直天差地别。再一个转弯,他们停在了季府前。
和记忆中一样,季府的南门两侧各蹲了只石狮子。小时候严青总感觉它威猛大气,长大之后才发现石狮子也没有记忆中那么慑人,年月的磨损让其的獠牙变钝,一双怒目中的威光好像也稍显力不从心。
“这是你家?”严青低下点身子问她。
小丫头点头应是,上去拍了拍门。门内的小厮听到动静开了条缝,看见人后诧异睁大了眼,立马开了门:“姑娘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是谁呀?”门内有个老者的声音传来。
“是珍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小厮回头答道,丝毫没有帮助隐瞒的打算,“嗨,真谢谢你送她回来。”他又对严青道。
珍珠?小姑娘应该不是叫许天真,应该是天珍,严青走了个神。
这几句话应该是被屋内的老者听见了,小厮跑过去说了两声,又哒哒哒回来,说请严青进屋坐一坐,今天真是麻烦他了。
严青略退了两步,摆出一个拒绝的姿势,推脱了两句家中有人要照料,需早点回去,就不打扰了。偏偏这两句反而激得老者拄着拐杖出来了,说怎么着都应该歇一歇的。
小姑娘呆呆杵在一边,摸手摸头发,对这种推推拉拉的场景很不感兴趣。
等小厮闪开身,两人彻底见上面的时候,老者又失语了。他颤巍巍张开口又合上,连那根老藤杖都有些撑不住身子,哆嗦得像秋日临近落下枝头的一片叶。
“这是怎么了?”小厮扑过来扶住人,感受到他的震颤,连忙想将人先扶回屋里去。
“不用,不用。”老者连连摆手,胸脯深深呼吸几下,松来小厮的手,要坚持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对方,接着又朝他伸出一只枯朽无肉的手。
严青低叹一声,还是伸手稳稳扶住了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