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顾左右而言他:“这个糕点还挺好吃。”
“庄家点心铺子的,你喜欢的话我让人给你包点回去。”陈叔摆出茶盏,给他倒茶。悠悠白汽在手中杯腾出,茶叶舒展,水面摇晃,严青低下头,在其中似乎看见自己苍白带血痕的脸。
北境的冬天来势汹汹,只需一个缝隙,冷空气便窜遍全身,防不胜防。热水刚泼出去便升腾成了冰雾。严青他们暂时借住了一所牧羊人的屋子,牧羊人热情,给他们倒了几杯热水。
只是白水,但一身乱糟糟的战士们已经很满足了,一得空便也顾不上什么,能坐下就盘腿坐下了,再过了一阵,鼾声四起。还清醒着的便只剩轮到今天值守的士兵和严青。
严青姿势别扭地坐在一小张矮脚凳上,捧着那杯装着热水的木杯。茶水照出他空洞的脸,水面荡漾起伏,心也像一只小舟横渡汪洋,不断颠簸。都说热水能熨帖五脏六腑,严青摸了摸止不住发寒的身子和胳膊,总觉得还冷。
血早冻在脸上了,那片本就冰冷麻木的肌肤变得紧巴巴的。不是他的,是他父亲的。
这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战事,相比严文端少年成名的那几场简直不值一提。他们挡得轻松,没太把北狄放在眼里。对方也和闹着玩一样,一小波一小波地侵扰,没成大气候,但也消耗了他们不少粮草。
早该到的粮草硬生生晚了两个月,守粮仓的侍从没太当回事。“才多大的仗啊。”他打着哈欠道,让人别去上报,“再等等,过两天就到了。”
北狄也消停了两周。在风平浪静的两周,每个人头分得的廪粮倒是愈来愈少了,渐渐的军中埋怨声四起。
严文端感觉不对,层层盘问下去,才知道粮食已经拖了两个多月了,现在吃的都是囤的紧急粮甚至是借的民粮。
他们将那几个守粮食的侍从拖到帐中央,刚要发落的时候外面哀嚎四起。
北狄又打过来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了。和北狄一起涌过来的是边境最猛烈的寒流。他们勒紧裤腰带上场,想着没关系,他们顶一顶等粮到了就好了。
严文端公函递了好几道,但边境遥远,哪是几天能到的。
等粮食终于到了粮仓,他们发现粮草是虫蛀的。和粮草一起来的是他们溃败的消息,和朝廷认为他们通敌的传闻。
他们走投无路了,严文端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苦笑道。拉扯了几月的粮食和突袭的北狄时间点太过巧合,他笃定这不是偶然,而是人祸。他们被困进了一所最封闭最牢靠的围城,外头的人不想他们活,巧了,里头的也不想,他们达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甚至是契约。
他们能得到什么呢?严文端的犬齿抵住干燥破裂的唇,陷入软肉里,不出意外的尝到了丝丝铁锈味。
不管怎样,作为驻边的将士,他不可能走,也不会走。哪怕没有胜利的可能,总要奋力一战的,城墙不就是这样吗。他压下粮草的事,只说天气不好有所耽搁。可惜结果在士兵凹陷的两颊和虚浮无力的手脚中就能窥见不少。严文端突然感觉自己对不起很多人。
倘若能早点发现粮草的问题就好了;倘若当初自己不要总想着官僚场麻烦就懒得揣摩人心,否则怎么会被人整到这个地步;倘若这次还能回家就好了。
守大帐的那个小兵才十七,老汪倒是跟着自己许久了,就是一直在外东波西走蹉跎久了,连与妻子的婚事办得潦草,严文端总记得等这阵过去就给他们补个好的。
出事前有关老汪嘴角翘得老高,说妻子家书过来,说有孩子了。
还有......
“爹?你让我现在回去?”还在卸软甲的严青傻了,身上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的,人就呆在地上了。“这不逃兵吗?咱军法不要了啊。”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活络气氛,妄想严文端返老还童开始爱开玩笑了。
但面前人固执起来也是真固执,对方的脸色有些疲惫,语气也实在算不上好:“让你走就走了,你母亲家书过来说想你的时候,你不还说要多回去陪陪她。”
“陪也得这阵完了再陪吧。”严青道,“你别看母亲信写的多真,她一周能去五天季家。”
去年有个小兵,进来了不多久嫌辛苦要走,嚎得一众士兵都感觉凄惨,但也没人置喙,还是被拖去罚满板子才放走。而现在,严文端想在战前将他放走。
严青的思绪在心中滚了个来回,还不知道粮草的事,只想着战况。北狄频频骚扰,方想回击他们又撤退了,狼来了一般。形势不好他是知道的,但这可是他父亲严文端打出来的边关。严青对父亲有一种无理由的信任,认为粮草没两天就到了,他们一定可以打赢的,顶多辛苦点。
父亲究竟什么意思?他想不通。父子关系向来其乐融融,父亲威严与温情并重,他大多时候也还算听话,平日里两个人相比父子更像朋友,从来不生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