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件事。在他小的时候,严文端和于墨一开始根本不想带他舞刀弄棒,想将他送上仕途。还是小严青意识大觉醒,有理有据和他们两个争论许久,字字鞭辟入里。
然后他父亲听完说:“这么能说就该去考考功名,多好。”给小严青气的三天没出房门。
虽然最后他们俩妥协了,但还是少有的一段不舒服的小事。
“您不会还想着把我送回去念书吧?我都没上学多久了。”严青不可置信地质疑道,语气也稍微冲了起来。
对方眉一扬,又很快松懈下来。他凑了过去,却发现严文端在出神,念叨什么回去读书也好,安稳。
严青听了,心猛地一横:“您真这样想的?”
最后帐里碎了两只茶盏,不知道谁扔的。二人不欢而散。严青不走,打死都不走,知道倘若自己走了军中不可能没有风声,比如严将军偏袒云云,他不想自己父亲的名声败在一点小事上。
剩下的兵将铆足了劲也就苟延残喘守住了城,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作为沙场的常客,从迟迟不下来的粮草和一封又一封送出的急报还是能窥见一角。他们无声对视,并不多说什么。最终双方死伤惨重,他们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但只剩下了百余人。天明时分,援军将将赶到,连战场的灰尘星子都没挨到。
他们匆忙地清点人数,并不操心地上的尸体,将人匆匆抬走。剩下的百余人分散在几处民居里,准备将就一晚。出于他是严文端的儿子,他们甚至给严青腾出了单独的一间屋子。室内用具俱简陋,但窗户都用木板好好封住了,室内干燥温暖,这条件已然是近些天最好的了。严青的眼皮又重又酸,爬上床不动了,但没过多久黑暗里又闪烁着他含泪的眼。
他睡不着。一闭眼,严文端音容笑貌近在眼前;一睁眼,对方的笑靥又分明远去了。眼泪顺着面部轮廓静默流淌,漏入嘴里,将干涩破口的唇刺得生疼。又酸又苦。
辗转反侧间,窗缝漏下的呜呜寒风似哀嚎,似凄语。
严青偶然听到有人低语,说严家都没了,这个也必不能留下的。他默然坐靠在墙边,仔细想着每一个可能,干得绷紧起皮的脸颊被泪水温柔地润湿,他低下头,感觉一家子一起走也没什么不好,好歹团聚了呢。
窗外的风还在闷闷得哭嚎,好像是父亲在低声说胸口痛。严青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怀抱中很沉。呀,父亲的胸口插着好几支箭,它们将严文端的胸膛染得诡谲又红艳,像是倒开的鲜花。
严青又发起抖来,他努力抱住自己,牙齿咯哒哒得响,怎么都止不住。
这样死了也很好。父亲和母亲都走了,他没有留恋了。
“吱啦——”
深夜,屋门被人一下推开。黝黑的屋内一道寒光猛地劈向拱起的被窝。
锐利的刀锋顺着主人的意愿毫不费力地挥下,深入床板又拔起。刀面如银练,没有一丝血肉粘连。
“不对!他跑了!”
蒙面人掀开被面,发现里面是被潦草塞进去的枕头。
一侧本该封好的窗面大敞,屋子拥抱呼啸的寒风,月光和大雪扑了进来。本该坚守岗位的铁钉和木板被撇在地上,还带着新鲜热腾的血。他们被人生生扣了下来,而困兽消失在风雪里。
暗信被连日送去京城,送往一处哪怕是冬日也尽显风雅秀致的院子里。
侍从提着鸟笼,顺便汇报来信。他看着对方温润周正的脸和陌生的神色,无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大人,一不留神让他给跑了,咱的人马已经追出去了,边境没有粮食他跑不远,等下封信到说不定早抓住了。”
笼内的鸟扑腾掉了不少羽毛,看着一点光秃秃的,很惹人怜爱。
“放走吧。”对方的嗓音清润,没回头看他,而是望着不远处的橙红交错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都放了。”
侍从低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