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撤开得突然且隐蔽,正仰头盯着兰白的容丰容禾都没看见。只有兰白知晓那款被捂热的肌肤渐渐变凉,朔风钻进肌骨,剔去热意。或许只是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松手,但胸口竟漫出些犹疑和不安。要是从前,兰白定是以为自己心脏出了问题,可惜她如今没有心跳,这股莫名的心悸的来源除了自身情绪,再无其它。
兰白哄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在意这个地方,在意容丰容禾,更在意身侧的那个他的。
容丰容禾的话恰巧将她不愿去想的事撬开一个小口子。现在她能迈出去的范围原来越远,能去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困在这里许多年,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也没理由继续借住在这里。
麻烦他们的地方已经够多了。自己倘若走了,他会发现吗?会怎么想呢?兰白悄悄望了对方一眼,俊秀的侧脸很有冲击力,唇角微微勾着,眼睫蝴蝶翅膀般偶尔振颤两下,总体向下垂着,看不出情绪。
对面的容禾容丰等得抓耳挠腮,终于他们鬼姑娘像打定什么决心般轻轻锤了一下掌心。
“如果能走的话,还是要走的。”冰雪的天地衬着姑娘的脸色,衬得她笑得像雪霁初晴的好天色。
“啊。”容禾嘴缝里漏一句,开始提前感伤。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一伙人只听见咚咚两声。一位裹得鼓鼓囊囊的年青人敲了敲他们的院门。
容丰一看,愣了愣,唤了声“阿远哥”。
阿远哥是位鳏夫。他和容丰容禾一样,最开始都是望春茶楼的小厮,手脚麻利为人细心。渐渐的,待的时间长了,和程纵声生出了许多信任,慢慢地也帮忙管点采购事宜。
“阿远哥,你怎么来了?老板不是提前给你放了假吗?”他稀罕道。
“诶哟,我家里老头老太太都走啦。今年回去转了两圈,也没什么好待的,就带着女儿回来啦。”
“一回来就在路上碰见了杨康。他啊,忙着赶路的时候被马车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让我把东西捎给你。”阿远哥两只手都戴着厚厚的手套,他边说着边往腰带里摸着什么,可惜手指的灵活度被厚实的布料扼杀,他掏了半天,腰封里掉下来一件信封。
那封信随着他的动作掉到一位白衣裳的姑娘脚边,斜斜栽进雪里。
那位姑娘顺势蹲下,轻巧地拾起,拍了拍。
这一拍不得了,一件扁圆的物什栓着根细绳顺着封口滑了出来,将雪层压出一个小坑,分量不轻的样子。
严青瞅着那碧色的物件眼熟,将它捡了起来。细碎的雪末从莹润的玉面上滑落,这是一件雕刻极好的玉环,悠久的岁月将尖锐的刻角磨钝了,但玉面上精细的喜鹊与梅花仍保存完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喜上眉梢”之意。
兰白被玉环反射过来的雪光晃了一眼,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脖子上的细绳。
“这不是我小时候的玉环吗?”严青怔住,将它拿到廊下避开雪光,仔细端详着。
的确是那一枚玉环,梅花、喜鹊一样不少,连小时候不小心脱手摔成的豁口都在。
阿远哥也好奇,凑过来观摩了一下料子的成色,啧啧赞道:“这么好的玉环,你居然丢在季家,不稀罕送我得了。”说罢他便嬉笑着假意来夺。
严青躲闪了两下,担心给这玉环碰坏,笑道:“送什么送,这可是我娘留下的,是一对呢。”
这话他没胡诌,这玉环的确是一对。是季家那丫头刚出生的时候,于墨还抱着点娃娃亲的旖旎思想,干脆找了玉匠打了一对。一只喜上“梅”梢,一只喜事“莲”连。那玉匠有些神神叨叨的,还拉着于墨说这玉环他找大师开过光,单独戴一只可以清神养体,一对可以聚魂补魄。
于墨并不信这个,但总归这玉匠手艺好,便由着他去。
一打出来,两枚玉环就被于墨连夜找人送去了季府,她存心让好友关幼辉挑一枚更喜欢的。可惜那会季家回扬州探亲了,于墨心一横,干脆也下了扬州,亲自将两枚玉环打包送到季府扬州老家。
关幼辉能见到许久不见的好友当然大喜,她们促膝长谈一整夜,黎明临走前,她选走了那枚雕满了荷叶的。
往后,严青便戴着他的那枚长大,直至他也到了奔赴沙场的年龄。他将其交付给了常在京城的母亲,北境意外太多,磕碎了他必定挨批。辗转多年,父亲和他归期不定,竟也一直没能取回来。
放在母亲那总比搁在自己那不容易刮碰和遗漏,他是这样想的。
可惜再听闻家信便是严家变故,大火滔天,母亲的那封遗笔信让他去远走高飞,说爹娘走了,让他别回来,别想家。
他没听于墨的。
他想那枚玉环定也埋没在了那一片废墟里,是否碎成渣都无从得知。
谁能得知他能再次和这枚玉环相遇,它竟一直被保存在扬州季家。
玉环在扬州季家,那必定说明母亲在严家出事后去过扬州。可母亲分明是在严府的大火中尸骨无存,除非那时候她并没有死,还被就出去了,甚至不知什么缘故去往了扬州。
严青琢磨着,先谢过阿远哥,拿了些谢礼让他回来了便早早去安顿,别苦了小孩子。
“信封里还有信呢,别漏看了!”
阿远哥挥挥手,走远了。
严青送别阿远哥后便打算回屋,攥着玉环的手也愈来愈紧。
容丰容禾看不懂他逐渐沉下来的脸色,只能凑过去看看姑娘。
她们姑娘刚刚便一直摸着脖子,不知在找什么,他们看不明白,又有些不好意思去帮忙。直到她喊了容禾,让他帮自己解一下东西。
容禾凑了上去,发现姑娘脖颈上有根红绳子,住在一块那么久,他们竟也没见过。
红绳子被人打了死结,一时半会解不下来。容禾凑得太近,又解得心急,脸庞被热气熏得红红的。旁边的容丰抱着臂瞥他:“不行我来。”
他死撑着不撒手,让姑娘再等等。今天他哪怕是不吃饭也要帮姑娘解下来的。
“少说这种话,你不吃饭,姑娘也是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