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四年,边境将士大败北狄凯旋而归。领头的将士不是那个熟面孔,年轻得很,但从眉眼中能看出过去老将军的影子。
战马们不比往常奔腾沙场,而是昂首阔步慢慢踱着步子,四肢尽是虬结的坚实肌肉。一时间昌乐街上围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笑着、闹着、望着随风舒卷的鲜艳花瓣纷纷漫天飞舞,纷纷伸手去接。
一瓣朱红轻飘飘地在天上打着旋儿,踌躇之余,落在了为首的战马鼻尖。高大的黑马晃了晃脑袋,那抹艳红便落入了它背上人的手心。
严文端捻着那瓣花凑近看了两眼,似乎也没什么新奇的,他吹走手心的花瓣。
红影在手心翻飞两下,落入满地的红尘。严文端不经意地一抬头,又是一抹朱色,想来又是花瓣。他浅浅掠过一眼,却瞧见一位披着朱色披风的姑娘站得极直,像田野中一株傲然又热烈的木棉,正叽叽喳喳和身侧的朋友聊着什么。
不知怎么的,他似乎被这抹朱色攥住了心神。要是以前,他可能会感觉艳红的花太俗,但现在他满心满眼只感觉,这满地红的花瓣怎么这么衬她。
街上锣鼓喧天,战马和将士几乎遮住这一侧街道的阳光。将士们缓缓前行,他们背着光,模糊着脸,像被人敬仰的神山。
一抹鲜红的披风舒卷而过,拉着于墨凑热闹的关幼辉似有所感,抬起了头。从此望进了一双澄亮的眸子里,再也盛不下其他人。
晌午,她赖在于墨的闺房内。尚来叽叽喳喳的人安静躺着,神游天外,搭在床沿的小腿轻轻晃着,又百无聊赖拉着她的手指玩儿。
“今年凯旋归朝的那位好像不是以往的严大将军,是张新面孔。”关幼辉突然支起身,问道。
于墨无奈抽走自个的手:“这是什么话,去年严大将军回朝的时候我们不是见过,这位小将军那么年轻,能是严大将军吗。”
她认为此言有理,深以为然点点头,又像真心疑问般开口:
“那你说,严大将军向来战无不胜,为什么今年却是个小青年替了他的位,领着众多将士凯旋游街呢?”
“那必然是,前段时间军功最高吧,或者便是及其信任的人,才能代他领军吧。”于墨回道,下意识对比了下脑海中严大将军和新任领头游街小将士的面容,发觉似乎还有些像。
她望着关幼辉澄明的眼珠转向自己,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她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方从榻上爬了起来,窸窸窣窣拿起外衣穿着,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饿了,我们溜去樊楼吃饭吧!”
于墨很快便接受了好友跳跃的脑回路,任命般被她拖起身。
艳阳高照,绿叶油亮,她们很快被小厮引着窝进二楼的雅间,楼下升腾的人声渐渐变远,耳边响起了小厮介绍最近时兴各类吃食的声响。
要来吃饭的是关幼辉,但她倚着漆红的栏杆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纱花灯笼,反正于墨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她不操心。
等视线飘悠悠转回来时,面前已然盛好一碗冰酥酪,她转了转那只细小的勺准备开吃,却听见大堂倏地一阵喧闹。二人纷纷往下看过去。一队眼熟的人正进了樊楼,后进的十余人纷纷落了座,仅剩身形颀长的两位仍站在那儿,和掌柜的正商量些什么。
掌柜忙得大汗淋漓,他不住地抹着汗,又拱起手,像是很抱歉的样子。
“他们说什么呢?”关幼辉的脸都快贴上栏杆。大堂里说话的人太多,他们的嗓音像落入池塘的两点雨滴子,找不到的。
“似乎是没座了,今早路过的时候,樊楼不是借了不少桌椅给对面盛家办喜事的嘛。不然也就是添张凳子的事。”
“这会儿来樊楼的人也多,楼上雅间更不提了,哪里都是人,他们才回京,哪想得到早早预定这事。”于墨攥着筷子,唏嘘道。“他们今天是没口福了。”
关幼辉盛出一口冰酥酪塞进于墨嘴中,但头动不动就转过去,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他们的寒暄好像靠近了尾声,掌柜的似乎去后厨提了点东西,硬要塞给这两人。掌柜一眼相中右边那位郎君是个面皮薄的,攻坚克难就在此处了。那位郎君左挡右挡,拦不住他泥鳅般胖且灵活的身子,只能温和笑着提住了篮子。那位小将士被二人逗得乐了,抱着手,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味。
眼看掌柜的还要忙,关幼辉看见那位小将士的唇动了动。他的嗓音不足以传到二楼,但那句话好像就是顺着心意响在了耳边。
也有可能是她看出了那句的口型。
那仅仅是一句短促的告别。
电光石火间,那两位已经转身迈步欲走。关幼辉在二楼猝然站起身,倚去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这给身旁的于墨吓掉了勺子。
于墨勺都来不及捡,就迅速扒住她的身子以防她不留神摔下去。
“阿辉你要死啊!”她掐住她的腰低喝道:“好好坐下。”
对方却不应她,仍执着倚在那个危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