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撤退时,向市区内投弹,炸弹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多处民房被炸毁,死伤还未知。
家中的妈姐和几个佣人都聚在了客厅,里面年级最小的女佣已悄悄哭了出来,“二少,是……是日本人打来了吗?”
黎莯樘没有立刻答话,看了一眼秦白川,见他沉着脸色,坐在椅子上出神。
“现在还不清楚,今天大家都不要外出了,我稍后去商会和府上看看情况。”黎莯樘说完,拉开椅子坐在秦白川旁边,“你今天正好休假,就呆在这里,别乱跑,好吗?”
秦白川当然听得出黎莯樘口中的“乱跑”指的是什么,自然是担心他又去读书会找他的那些伙伴和同志。
“我,担心……”秦白川欲言又止。
“担心就去打电话,总之,人不要出去!”黎莯樘的语气顿时变得强硬起来。
“知道了。”秦白川淡淡地应了一句。
黎莯樘换好衣服出了门,他不确定秦白川到底会不会听他的话,但他总不能当着佣人的面把人关起来或是绑起来吧。
晚上回来,看到秦白川人还在,黎莯樘算是松了一口气。
“外面怎么样了?”秦白川很焦急。
“外面很乱,日军这次主要的目的是机场,但市区内也有伤亡,一德路那边没有被轰炸,不过这几天你就留在我这边吧。”黎莯樘说完,拉住了秦白川的手。
秦白川:“……”
见秦白川半天没有说话,黎莯樘主动找话题问他,“你打过电话了吗?江畔酒家和读书会那边怎么样?”
“师父和谭兄那边都没事。”秦白川心事重重,并未再多说什么。
黎莯樘大约猜得到秦白川在想些什么,却也不问不点破,只是拉了人一起下楼吃饭。
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两人拖着手都没有说话,白日里发生了轰炸,谁都没有心思去想那种事,心里都知道,广州的平和日子怕是也没几天了。
许久后,秦白川低声道:“明天……我去江畔酒家,这几天生意肯定会受影响,要看看东家和师父有什么打算,晚上我还是想回一德路也看看。”
“好,我早上送你过去,晚上接你一起回一德路,你顺便带几件换洗的衣服过来。”黎莯樘侧过身把秦白川抱进怀里,替他做了决定。
今天下午在黎府,黎徵与黎莯樘说到,若是广州失守,就让他先到香港去,然后回英国。
其实黎莯樘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到时候走,带上秦白川该怎么与黎徵交代,而且还要说服秦白川跟他走。
当初两人还未在一起时,去英国的这个想法,黎莯樘就随口与秦白川提过,为此两人还差点吵了起来。
不过当时只是假设,现在真到了这一步,不知道秦白川的想法会不会变?所以,去英国一事,黎莯樘就暂时未告诉秦白川,准备过几天再慢慢与他说。
八月三十一日的轰炸,市内虽有民房受损和人员伤亡,但好在并未引发大规模恐慌,有市民连夜逃往郊区或沙面租界附近避难,日常商业与交通短暂中断后又恢复了。
然而,到了九月二十二日,日军的飞机再次空袭广州,光孝路被炸。二十七日,西山、惠福、东堤、黄沙、石牌等各区被日军投下炸弹五十多颗,广州人的日常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至此,广州城陷入了日军反复、无差比的轰炸中。
越来越频繁的轰炸,从民国二十六年一直炸到了民国二十七年。
轰炸过后,遍地都是焦土和残垣,以及被炸成碎片的尸块,人的断肢、内脏和头盖骨……
街上随处可见半若疯癫,哭嚎着失去丈夫或是寻找孩子的女人,一排排被芦席盖着的尸体在路边等待着收殓。地上的血迹慢慢干涸,用红变黑,风中只有呛人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江畔酒家停业,杜江卿跟随东家去了香港,他本要秦白川同他一起走的,秦白川谢绝了。
广州商会这边也停止了工作,核心成员随政府撤至粤北,黎莯樘递交了辞呈。
秦白川听黎莯樘的话,收拾好东西后搬来和他一直住在了沙面。
轰炸来的时候,两人就和家里的妈姐、佣人一起避到楼下的地下室里去,头顶上的灯泡在晃,脚下的地面在抖,所有人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眼前地下室的木门屏住了呼吸。
家中佣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从黎莯樘回国后就一直照顾他的妈姐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女佣,她的父母兄弟已在去年的空袭中丧生了。
沙面租界架起了铁丝网围,沙包垒得比半个人还高,租界里的洋人开始在城内抢购生活物资。
广州城里,警报声时时刻刻都在凄厉地传来。
警察局已通知市民们紧急疏散,逃离市区的人群如潮水般接连不断,所有的车船上都挤满了人。
有些人挤不上船,干脆找了一块门板坐上去随江漂流,乞求老天保佑,指望着能漂到香港去。
日军对广州进行了十四个月的轰炸。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日军在大亚湾澳头登陆,直逼广州,二十一日,日军的坦克入城,广州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