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莯樘几乎彻夜未眠,一直睁眼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才朦胧睡了会。
早上,他红着眼下了楼,就见秦白川已经坐在餐桌边等他了,桌上的早餐热气腾腾。
妈姐:“二少早晨,快来吃早饭吧,这些都是秦先生一大早起来做的。”
云吞面,八宝蛋,萝卜糕,还有一盘炒菜心,虽然简单但看上去就叫人食欲大开,这几样秦白川做给黎莯樘吃过无数次。
黎莯樘默默坐下,吃了一口云吞,皮薄鲜香,温暖的汤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味道或许是最后一次吃了。
“昨晚我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吧。”黎莯樘吃完云吞,神色恹恹地看向秦白川。
“不必了,吃完早饭,我就回一德路了。”秦白川盯着碗里的调羹,头也没抬。
“现在外面那么乱,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反正明天……”反正明天这房子也没人住了,黎莯樘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秦白川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还是道:“谢谢,不必了。”
昨晚帮何昌平问的去香港的船票的事,眼下这般,秦白川也不好再提,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
“走了。”秦白川提起脚边的箱子,往门口走去,他犹豫着要不要跟黎莯樘再道声“再见”或者“珍重”,可又觉得未免太过矫情,索性什么也没再说。
黎莯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瘦高背影,一步步向门口走去,忽然就大声喊道:“你是傻子吗?这地方有什么值得你去拼命的?”
秦白川闻言,默默地笑了。
他回头看着黎莯樘,字字坚定道:“这片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你对这里没有感情,我能理解,但是我不允许侵略者践踏这片土地,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黎莯樘:“……”
今天的日头很强烈,一开门就刺得人眼睛发疼,秦白川走了出去,走进了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他忽然想到,之前一直觉得,黎莯樘有更好的选择,终有一天要定一门符合身份的亲事,那时候他们就该分开了,没想到最后却是他先选择了离开。
黎莯樘看着门关上,直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心中的痛在一点点放大。
秦白川离开他了。
他以为这种痛会更强烈一些,但是并没有,而是慢慢地、细水长流般地像个小刀在密密地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二天傍晚,天色刚黑的时候,秦白川家的院门被敲响了,他神经紧绷着去开门,不知是日本人还是何昌平来问船票的事了。
以前的这时候,广州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饮夜茶、睇夜戏、食夜宵,如今全部不复存在。
现在每天入夜后,街上除了巡逻的日军和警备队,一个人都没有,空寂且死气沉沉。
尽管日本人占领了轮船业、米业、航业、找换业、酒楼茶室等八种公会,又勒令市内大小商店一律恢复营业,但是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要的虚假繁荣。
秦白川打开门,没想到门外会是黎莯樘,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去了别处。
“你不是今天的船要去香港吗?”
“因为一些原因改期了,明天再走,有事找你。”
“噢,进来说吧。”
一进门,黎莯樘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四张船票,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你之前说的船票,三天后的船。”
秦白川立在桌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船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已经分开了,而且还是他自己单方面切断了这段关系,按理说黎莯樘没必要再帮他,甚至可以恨他。
“多,多了……”秦白川声音哑了哑,心中仿佛针扎一般的疼,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半分难过,“表叔他只要三张,三张就够了。”
黎莯樘看着他:“还有一张是给你的,你不愿意跟我走,去香港待一阵子也好,现在广州太乱了。”
“多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我……我拿钱给你。”秦白川说完,就慌慌张张地“逃”进了卧室,临了还被卧室门口的椅子腿绊了一下。
他靠在卧室的墙壁上,两手紧紧地攥着,眼中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眼眶外涌,他连忙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过去打开了抽屉,把装小黄鱼的布包取了出来。
秦白川把布包打开递给了黎莯樘,“这是买船票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现在手上也只有这些了,你先收下,不够的回头我再……”
话没有说完,因为秦白川也知道,哪还有什么回头啊,就算不够,等他凑够了钱,黎莯樘人也已经在英国了。
“不用了。”黎莯樘把掀开的布包盖了起来,将秦白川的手往回推了推。
“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了,没道理还要你来出这钱。”秦白川固执地又将布包递向了黎莯樘。
“现在这么乱,物价一天一个价,你留着吧。”
“不行!黎莯樘,你收下吧,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
秦白川就是这样一个人,金钱人情上总要分得清清楚楚,黎莯樘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只好妥协道:“好吧。”然后从布包里抽了一条小黄鱼出来。
秦白川无措道:“这怎么够?”
“好了,我说够就够了,就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吗?”黎莯樘皱眉望着他。
秦白川沉默了。
对啊,这屋里除了那张床以外所有的家具,书架上的书,衣柜里的那套西服,都是黎莯樘送的,真要算,又怎么算得清呢?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秦白川看着地面,两人就这么静默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