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回去了。”黎莯樘先开了口。

“好，慢走。”这还是两人熟络后，秦白川第一次对黎莯樘说这个词。

走到院门口，秦白川借着夜色的遮挡，抬头仔细地看了黎莯樘一眼，也不看大清楚，心中暗道，为何今夜的月亮不稍微亮一点。

秦白川：“你珍重。”

“你也是。”黎莯樘点点头，转身走进漆黑的巷子里。

秦白川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在夜色下的小巷里越来越模糊，然后隐约听到巷子外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默默道：“黎莯樘，再见。”

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这条巷子的路黎莯樘走过无数次，也和他一起走过许多次，以后他只能一个人走了，又或许，他自己也走不了太多次了……

秦白川想着尽快把船票给何昌平送过去，早上一睁眼胡乱吃了两口东西就准备出门，结果何昌平先来了。

他把船票和剩下的四条小黄鱼都拿给了他。

何昌平原本还担心钱不够，没想到还剩下这么多，现在的这个局势能搞到船票都是难事，也当然明白，秦白川的那位朋友黎先生是帮了天大的忙。

这是能救下他一家四口命的人情。

看着船票，何昌平顿时就落下泪来，“阿川，表叔究竟该如何谢你啊，还有你的那位朋友！”

秦白川平静道：“表叔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吧，看好票上的时间，别误了。”

“好，好，”何昌平抹了泪，抓住秦白川的手道：“阿川，表叔以前对不起你，没有把房子早点还给你，这剩下的小黄鱼你收着吧，这钱也本就是你的。

”

秦白川犹豫了一下，只抽了一条出来，剩下的又推给了何昌平，“去了香港那边，一切都要花钱，二表弟还小，表叔就拿着吧。”

何昌平登时就要给秦白川跪下来，被他一把拉住了，“表叔，你别这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好，不提了。”何昌平忽然想起来，既然他们有票，秦白川应该也是有的，便问到：“阿川，你什么时走，和我们是一趟船吗？”

“我……我晚几天，还有点事处理。”秦白川没有向何昌平说实话。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谭明飞家。

香港到底要不要去，他还在犹豫。

如今在日军的高压管制下，想做点什么都难，可若是就这么走了，秦白川又不甘心，读书会已经没几个人了，能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秦白川到谭明飞家时，欧阳南芳和另两个伙伴也在，他们正在商量图书转移的事。

谭明飞：“白川，你来的太及时了，我们还打算晚点让欧阳去找你呢。”

欧阳南芳：“没想到你没走，听说江畔酒家的东家带着人去香港了，在香港开了分店，我以为你也会去呢！”

秦白川摇了摇头，“先说正事吧。”

兵火世难，从来都是书籍的修罗场。

日军攻陷广州的前夜，欧阳南芳和同事连夜打包书籍，将一百八十一箱典籍运到郊区龙归暂时藏了起来，没来得及转移的馆藏和图书馆已被日军占领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藏在龙归的书撤出广州。

商议完图书撤离的事，几人分散开时间从谭明家离开，秦白最后走。

他见谭明飞的家里只剩下他太太一人，便问了一下情况。谭明飞本是想将他太太送往香港的，可是走的当天并不顺利，被日军盘查拦了下来，混乱中船票也丢了。

“她身体不好又不愿意走，我好不容易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 谭明飞苦笑了出来，“奈何还是没走成，大抵是天意如此吧！”

“谭兄，我正好有一张票，今晚就让你太太收拾行李吧。”秦白川将口袋里的船票拿出来递给了谭明飞。

谭明飞欣喜又茫然地看着秦白川：“白川，这票有多难得，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给我呀！”

“自然是想清楚了，我也是借花献佛，谭兄就收下吧。”

“多谢，多谢你白川。”

秦白川庆幸，幸好自己出门前把票带了出来。

本是想着问问读书会的伙伴，家中是否有人需要，若是没人用得上读书会最近又无事可做的话，他再考虑去香港。毕竟，这是黎莯樘费心帮他弄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了。

如今读书会里还留下来的人，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大家抱着同样的决心，要为广州做些什么，心中没有牵挂和桎梏，只有一腔热血和无畏。

回去的时候，半路遇到日军盘查，秦白川和其他百姓一样，站在一旁向日军的哨岗九十度弯腰鞠躬，刚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心中满是愤恨和怒火，现在已经能咬牙忍下来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一时意气。

再忍一忍，黎明前的黑暗或许漫长，但是光明一定会抵达！

在之后的生命里，他想和那些千千万万为中国而战的人站在一起，奉献自己的一切，他们还有许多救亡事情可以做。

珠江上传来汽笛声，客轮驶离了港口，残血一般的夕阳铺在江面上，被船尾的螺旋桨割成条条水带，融入波涛中。

黎莯樘应该已经离开广州了吧，秦白川想，昨天的那一面是他们今生最后的相见了。

他会用他的余生来想他，时时刻刻地想，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痛，他不后悔。

他爱过黎莯樘，这辈子就爱了这么一次，只爱了这一个人，不过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