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试试。”他说,“试试真心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ta有用、聪明、可怜,就是因为ta是ta。比如——江琐予,你那张‘永庆台’的照片,是真的拍得好。不是因为你拍到了什么,是因为你在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要把这一刻留下来,因为这一刻很重要’。那一刻,你不在为自己拍,你在为那个等了七十年的人拍。那一刻,你是真心的。”
江琐予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还有温大骗子。”温景酌转头看着温梵森,“你删掉录音的时候,我以为你在算计。后来我才知道,你删掉录音不是为了算计,是为了保护。保护那些声音被录进去的人不会被指认。你不承认,是因为你不想让人觉得你好。你觉得‘好’是弱点,是会被利用的东西。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怕做好人。”
温梵森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总是带着笑的、像猫一样的、此刻没有笑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上停了几秒。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他点头。
“说完了就闭嘴。”
“好嘞。”
江琐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用手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闪着光的黑色玻璃珠。
祭淮礼站在桃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四个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拆台、互相补刀、互相扒皮。他脸上的笑没停过,不是那种职业性的、营业式的、像复制粘贴一样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丝得意的、又带着一丝不舍的、像在看着一朵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花苞到盛开到凋谢的全过程的笑。
“你们的心结解了吗?”他问。
“没有。”四个人同时说。
“但你们在试着解了。”
“嗯。”四个人又同时说。
祭淮礼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桃林中央,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站定。他从腰间抽出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还是“哆”,音阶的第一个音,开始的意思,也是回家的意思。
但这次的“哆”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哆”是轻的、飘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这次的“哆”是沉的、重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桃林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些树自己在动。树干在旋转,树枝在摇摆,树叶在沙沙地响,像在跳舞,又像在挣扎,又像在庆祝。那些干枯的、发黑的、早就谢了的桃花从地上飘起来,飘到空中,聚在一起,聚成一条粉白色的、像绸带一样的东西,在桃林上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下来,落在四个人脚边,铺成一条路。
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桃树,树干上刻着字——“归”。不是“归途”的归,是“归来”的归,是“归去”的归,是“归心似箭”的归,是所有离家的、想家的、正在回家的、还没到家但快到了的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归。
祭淮礼把骨笛插回腰间,退后一步,让开那条路。他看着温梵森,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站在月台上送别的人眼里会有的光——车还没开,人还没走,但你知道要走了,所以先把不舍收起来,换成笑,换成“一路顺风”,换成“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走到头,就是出口。”他说,“出了桃林,你们就回到中转站了。下一个副本在等着你们,我也在等着你们——在下一个副本里,以另一种身份。”
温景酌第一个踏上那条桃花铺成的路。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知道,走在最前面的人,会把路上的障碍先踩一遍,给后面的人留一条更平的路。他没说,但他知道温梵森知道,宋祀烬知道,江琐予也知道。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宋祀烬第二个走上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钢笔插回耳后,眼镜戴好——刚才在石头上坐着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了一副眼镜,和之前那副一模一样,镜片上有划痕,但不多,不影响看东西。她踏上桃花路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但她的眼睛在往两边看,在看那些桃树干上刻着的“归”字,在看那些字是怎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在看在那些笔画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信息。这是她的习惯,改不了,也不用改。
江琐予第三个走上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条桃花路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祭淮礼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生怕摔了。
温梵森最后一个。
她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站在桃花路的起点,看着祭淮礼。
祭淮礼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充满暗示的、像偶像剧里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时的那种对视,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都懒得说,那就这样吧”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又带着一丝舍不得的、很复杂但又很简单的对视。
“谢谢你的玉佩。”
“不客气。”
“谢谢你的骨笛。”她又说。
“那是我的骨头,不是给你的。”他又答。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说谢谢。”
“哦。”他说,“那你谢完了吗?”
“谢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祭淮礼,祭淮礼也在看着她。桃林里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那些干枯的、发黑的、早就谢了的桃花瓣在空气里打旋,旋得很快,像一群在跳最后一支舞的、穿着粉白色裙子的、脸上画着浓妆的、不知道下一场演出在什么时候的舞者。
“你会在下一个副本里等我们吗?”
祭淮礼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她,朝桃林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走一步,桃树就往他身后合拢一点,像有人在翻书,翻过一页,前面的字就看不到了,只能看下一页。等他走到桃林最深处,那棵歪脖子的老桃树挡住了他的身影,只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衣角,和一根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的发冠飘带。
温梵森收回视线,踏上桃花路。
桃花瓣在她脚下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说的是“走吧,走吧,该走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些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的、拔不出来的老树。
桃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之前在晚自习教室里见过的那种锁着的、打不开的、需要等天亮才能自动开启的门,是敞开的,大敞着的,门板被人推到两边,用石头抵住,怕它自己关上。
门外不是桃林,不是街道,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地方,是一片白光,白得像雪,像云,像那些被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晒得很干、收起来的时候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单。
她走进去。
白光吞没她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笛音。还是“哆”,音阶的第一个音,开始的意思,也是回家的意思。
但这次不是开始的开始。
是结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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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转站的时候,灯管不是惨白的了,是暖黄的,像秋天的阳光,像黄昏的路灯,像小时候奶奶房间里那盏用了几十年的老灯泡,钨丝烧得发红,玻璃罩被熏得发黑,但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暖的,连墙角那只蟑螂都觉得暖。
温梵森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暖黄色的灯光穿过玉佩,在白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淡金色的、中间有一个小孔的光斑。光斑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停在墙上的、翅膀还在扇但不想飞走的蝴蝶。
“归途。”她念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任何人说。
“勿念。”宋祀烬接了一句,她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夹在指间,没写,只是夹着,“前面是归途,后面是勿念。归途是要走的路,勿念是不要回头。不是不让你想,是想也没用,因为回不去了。”
温景酌瘫在另一把椅子上,腿伸得老长,脚搭在扶手上,打火机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金属外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永远不会停的东西。
“你们说,”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会不会又是‘你老家的亲戚有话跟你说’?我老家没什么亲戚了,就剩一个表舅,在菜市场卖鱼,杀鱼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烟灰掉进鱼眼睛里,鱼死不瞑目。”
江琐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上是她今天拍的照片——桃林,桃花路,祭淮礼的背影。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照片放大,祭淮礼的衣角占满了整个屏幕,浅蓝色的,绸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们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这个轮回里,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早就模糊了。温梵森是好人吗?她替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害了成千上万的人。宋祀烬是好人吗?她挖坟掘墓,把别人的秘法写成英文论文发表。温景酌是好人吗?他为了艺术害死了崇拜他的年轻人。江琐予是好人吗?她记录别人的痛苦,把别人的秘密当故事讲。
他们都不是好人,但他们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们是人,是那种在灰色地带里挣扎的、一边觉得自己没错一边又在做噩梦的、白天笑着晚上哭着的、想回家但不知道家在哪里的、被所有人抛弃也抛弃了所有人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的人。
温梵森把玉佩收进口袋,扣上扣子,从墙上直起身来。
“他是Joker。”她说,“Joker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Joker是——Joker。一张牌,可以当大王,可以当小王,可以当什么都行,也可以当什么都行。你问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你不问他,他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朝中转站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还是那么稳,像节拍器,像倒计时,像一个人的心跳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每分钟七十二次的、精准到可怕的节奏。
“早点睡。”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还有副本要打。”
温景酌站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他伸手按住了椅背,椅子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了温梵森的背影一眼。
“森姐姐——!”他喊了一声,故意把“森”字拖得很长,像在喊一个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喊的人。
温梵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滚。”
“好嘞。”他笑着跟上去。
江琐予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拍拍裙子上的皱褶,小跑着追上去。宋祀烬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耳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中转站的灯管闪了一下,不是灭掉再亮起来的那种闪,是亮度突然增加又突然降回去的那种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灯管的能量都吸走了,然后又吐回来了。闪完之后,灯管的颜色又变了一点,从暖黄变成了暖白,不是冷白,是暖白,像冬天的雪地上洒了一层阳光,雪不化,但亮了。
墙上的绿字浮现出来了,不是系统公告的格式,是手写的,用毛笔写的,行书,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但这次不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在睡觉。
【副本‘桃林旧事’——已完成。评价:未知。奖励:无。因为这不是副本,是休息站。】
【但你们的心结解开了吗?没有。但你们在试着解了。这就够了。】
【下一站:赌城·拉斯维加斯。不是古代了,是现代。记得带护照,虽然你们没有。:-(】
落款是一个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只眼睛的骷髅头,另一只眼睛不知道是被谁挖掉了,还是它本来就只有一只。
绿字消失了。
墙恢复了斑驳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但那行“这就够了”还在温梵森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旋了很久,终于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其他的叶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