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做梦,梦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竟然不用颜色分阶级。
我一抬头,发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人是五彩斑斓的。戴紫色的帽子、穿黄色的裙子,踩红色的鞋子,我一看吓一跳,我说这还是人吗?怎么跟我们镇上的楼似的?
我逮住一个路人问:你们这里的人不分颜色的么?
你们猜那个路人怎么说?他说:呵你这话讲的,分什么颜色?人就是人。
我就问那怎么知道谁幸福?他说幸不幸福跟颜色有什么关系,自己觉得幸福不就幸福了?
我说这怎么行,这不是倒反了天罡、乱了套了吗?人人都说自己幸福,那谁是真幸福,谁是假幸福?谁配做社会的榜样,谁又该做社会的渣滓?遇到矛盾了该听谁的?谁来带领大家变得更幸福?若不分个清楚明白,这世间还有什么规矩可讲?
他思忖了片刻,说:你要这么讲的话,其实我们这里也有自己的规矩。我们都有一个账户余额,里面的数字越大,那人就越幸福,越威风,说的话越有分量,做的事也总归是对的。
我说:害,兄弟,唠这么多原来咱们一样啊。这数字搁我们那儿叫幸福指数,搁你们那儿叫啥?
他很感兴趣,答了一个我听不懂的字,接着问我……”
—
说实话,安凉刚开始讲的时候,场子有点冷。不知道是不是她冒犯过了头,大家一副想笑想说又不敢的紧绷样子。
后来是她说到那个“听不懂的字”,双马尾的女孩儿很给面儿地惊呼出声,追着她问是什么,大家才敢讨论或是回应。
“然后呢?”大家对那个颜色不代表幸福的世界非常好奇。没有颜色划分,社会要怎么运作?大家想不明白。幸福不被量化,要怎么知道幸不幸福?大家没想过。
安凉把白日世界包装进梦里,讲给大家听。起先只是周围几个铺位的摊主在听,后来人越聚越多,不仅听,遇到感兴趣的话题还会深入地问。幸福指数入账的声音嘀嘀响个不停,安凉讲得口干舌燥但也乐此不疲,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然而古语有云:人红是非多,此言不虚。
安凉讲了约莫两个副本时后,被不知名正义人士举报了。举报理由为:讲述内容存在宣扬异世界、否定幸福小镇的嫌疑,不符合幸福价值观。
彩色的大胖警官们嗡嗡地前来断案时,安凉大感事情不妙。在她思考让警官们原地鼓掌、而她趁机逃窜的胜算有多高时,她听到人群里有位听众声音很轻,但确实是在为她申辩:“警官,我认为安东尼小姐没有违背核心价值观。她梦到的那个世界,才是真的不幸福呀!她是想用异世界来凸显幸福小镇的幸福,警示我们要珍惜、要幸福!”
“是呀是呀,”人群附和起来:“天呐,警官,您不知道在那个异世界,人们竟然要为了一个叫‘钱’的东西不舍昼夜地工作,连幸福洗礼都无暇顾及!”
“而且购物时竟然没有颜色限制!人为了幸福,要花好大的代价去跨级购买商品,那怎么会幸福!?”
人们七嘴八舌地比对起幸福小镇和梦里的世界,安凉听得有些五味杂陈。可能有些听众是因为参与了这项活动,怕自己被牵连,所以在为她说话;可能有些听众是因为喜欢她的脱口秀,不希望她被举报,所以在为她说话;也可能有些听众,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把幸福指数叫做“钱”、把颜色阶级叫做“权”的世界,是真的远不如幸福小镇幸福,所以在为她说话。
但无论如何,这个高高悬起的风波,最终轻轻地落下。彩色警官们又挥舞着翅膀嗡嗡地飞走了,断定举报失败。
—
不过安凉实打实地吃了记教训。她精筛了比较安全的内容固定讲述,不再临场发挥,也停止了和观众的互动。并在结尾一定会加上:“梦来梦去,还是幸福小镇最幸福啊!”然后听众们就一定会附和:“是啊是啊,还是幸福小镇最幸福啊!”
好消息是,这些并不影响“能赚幸福指数的脱口秀”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外城区流传开来,从绿色,到蓝色、黄色、青色……更多的镇民们慕名而来,听她装订成册的脱口秀内容,赚取“第一次听脱口秀”的幸福指数。
安凉应该很开心的,这本来就是她深思熟虑选择想要达到的效果,但为什么她只觉得口愈干、舌愈燥,而最开始赚幸福指数带来的喜悦也要被不知道什么给盖掉了。
听众说给我来一遍,她就来一遍;旧的听众收到幸福指数,喜气洋洋地走了,新的听众来了说给我也来一遍,她就再来一遍。
你也来一遍,他也来一遍……来到最后她只感觉观众好像根本不在乎她来的是什么,只看到幸福指数;她也不在乎来的是什么,只看到幸福指数。
安读生昨天也是这样吗?
在她来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安凉冒出了这个问题。
好像也不这样啊。甚至今天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不这样啊。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儿的呢?
好像是她把内容包装成册,一遍又一遍印发的时候。
自己班味儿真是太重了,安凉念着倒背如流的台词,不着边际地想着:好想下班啊,好想结束这漫长又无趣的一天啊。她的幸福指数应该够她住黄房子了吧?可她还得努力去住红房子。
唉,也不知道安读生这会儿正在哪里看风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