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原以为,经过昨日及笄礼那一出,沈清辞必定锐气毕露,会忍不住放出风声,谁知她竟一口把所有事情都轻轻推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试探不出破绽,又不能一直赖在将军府不走,勉强又坐了半刻,留下几份看似贵重、实则暗藏标记的贺礼,便带着家眷告辞离去。
等人全部走远,前厅的气氛才骤然沉了下来。
柳氏长长吁出一口气,指尖还带着凉意:
“这些人哪里是来贺喜,分明就是来盯着我们。如今府外全是眼线,连府里都混进来生人,我们这……等于被软禁了?”
沈毅双拳紧握,眉宇间满是怒意:
“萧景渊,竟敢做得这般明目张胆!若不是顾及储位身份,他几乎就要直接带兵围府!”
沈清辞轻声道:
“父亲,母亲,他就是要我们慌。我们越是焦躁,想要强行突围、派人外出奔走,就越会落下把柄,被他扣上‘私调人手、图谋不轨’的罪名。眼下,我们只能先装作安分守己。”
可装作安分,不等于束手待毙。
回到清辞院,关上房门,沈清辞取出那卷还带着火漆印记的密纸。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验证这份名单,到底是真,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名单是假,那面具男子就是萧景渊布下的另一个饵,目的就是骗取沈家信任,再将他们彻底引入死局;如果名单属实,便说明此人的确握有连沈家都不知道的朝堂暗情,那他的分量,就太可怕了。
但现在府门被封,他们怎么查证?
沈清辞目光落在桌角,那一枚父亲早年赠给她、专供传递隐秘书信用的暗花信笺上。
她想起一个人——苏砚。
苏砚是国子监典籍,性情淡泊,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常年埋首故档,却暗中记下了这几年朝堂官员异动、贪贿弹劾的诸多蛛丝马迹。前世,沈家出事之后,只有他,曾冒着风险,悄悄上书,为沈家鸣过不平,最后也因此被远调边郡。
他不是沈家心腹,却有良知,且善于从旧档与细碎传闻之中,辨明官员私下的往来。
可现在府外全是眼线,不能派人直接登门送信。
沈清辞思索片刻,取来笔墨,不写任何人名,只写下几句看似是请教古籍出处的问话,再在字里行间,用只有她与苏砚才懂的淡墨隐痕,把名单上七名官员里其中三个的名字,以及几个可疑的受贿时间、地点,悄悄藏入。
然后,她找出一只驯养了许久、用来传递闲信的灰羽信鸽,将信纸极薄地卷好,绑在鸽腿。
“只能赌一次。”
她推开阁楼小窗。
灰鸽振翅,顺着高楼檐角,避开街上那些便服眼线的视线,朝着国子监的方向飞去。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一日,将军府安静得可怕。
府内新来的仆妇来回游走,府外的马车久久不散,所有人都在“等”——萧景渊在等沈清辞露出马脚;沈清辞,在等苏砚带回真相;而那个戴乌玉面具的神秘人,则在等她明夜子时,要不要赴忘忧水榭之约。
直至暮色垂落,新月如钩。
阁楼窗外,那只灰羽信鸽,终于疲惫地飞了回来。
沈清辞心头一跳,连忙接住,解开绑在鸽腿上的纸卷。
纸上,依旧是几句关于典籍的答语,可隐墨痕迹,在特制的清水轻拂之后,缓缓显出字迹。
苏砚的回复,字字如惊雷:
此三人,确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所列收贿之时日,亦与存档之中的银钱异动吻合。绝非捏造。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
是真的。
面具男子给的名单,至少这三个人,全都是真的。
那剩下四名,大概率也不会有假。
也就是说,此人手中,真的握着萧景渊安插在刑部与御史台的暗棋名册。这样的情报,绝非寻常王府、普通世家可以弄到。
他到底是谁?他又凭什么,要在这盘危局之中,向她抛出筹码?
墨影看着她的神色,低声道:
“小姐,名单是真,也不代表他就是友。有可能,他只是掌握了部分真相,再用这些真消息,博取我们信任,最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刺一刀。”
“我知道。”沈清辞望着窗外那轮清冷弯月,眸色沉沉,“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太多别的路。”
“明夜子时,忘忧水榭。我要亲自去见他。我要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还有……前世宫墙上那个面具身影,是不是他。”
而就在此时,三皇子府的密室之内。
萧景渊立于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之前,指尖点在镇国将军府的位置。
一名心腹躬身禀报:
“殿下,将军府今日一切如常。沈清辞闭门不出,看不出异动,只是……傍晚时分,有一只信鸽,从清辞院阁楼飞出,去往了国子监方向。”
“信鸽?”
萧景渊眼缝一眯,眸底寒光乍现。
“看来,这位沈大小姐,手里已经握着东西,正急着找人核验。”
“没关系。”他缓缓勾起唇角,带着一丝阴狠,“她想查,就让她去查。反正,再过两日,太极殿之上,一切都会了结。”
“传令下去,备好后手。若是周启敢当庭翻供,若是账册真的被她带了上去……那,就只好让太极殿,变成沈家和她的埋骨之地。”
夜色漫过京华的飞檐,看不见的刀锋,已悄然悬在所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