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月色如水,洒遍京城瓦脊。
镇国将军府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余下廊下几盏长明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府外,萧景渊布下的便服眼线依旧在街巷之间来回巡弋;府内,那几个新来的仆妇,也还在借着巡夜的名义,悄悄留意各处院落的动静。
想要在这样层层监视之下,悄无声息离开,难于登天。
清辞院内,烛火被挡在厚重纱帘之后,光线微弱。
墨影肩头与手臂的伤口已经换过一次药,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执意握紧了腰间短匕:“小姐,还是让我陪你一同前去。忘忧水榭那地方临着河道,水域复杂,暗处极容易藏人,我放心不下。”
沈清辞轻轻摇头。
“不行。”
“你身上伤势未愈,行动不便,而且你昨夜已经在槐林死士面前露过样貌,萧景渊的人,说不定已经记下了你。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消失,明天一早,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她指尖抚过贴身暗袋里那枚微凉的宸鱼符,又将一把细巧的迷烟囊、一柄柳叶短匕藏入腰间。
“况且,我若连单独赴约的胆量都没有,那个戴面具的人,也不会跟我说真话。”
墨影眉心紧蹙:“可万一这是个诱杀之局?”
“我知道有风险。”沈清辞眼底平静,却藏着决绝,“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那份核验过的官员名单已经证明,他手里握着连沈家都探不到的暗情。我必须亲自去,看清他到底要什么。”
她早已经想好脱身之法。
清辞院后方,有一处废弃的老井。井早已干涸,井壁一侧有个早年排水留下的窄隧,能够直通府外一条偏僻的暗巷。这条密道,还是前世她被软禁时,万般绝望之下才偶然发现,连父亲沈毅都不知晓。
这,是如今唯一一条不被眼线察觉的出路。
“我走之后,你就在房中,点亮半盏烛,放下床幔,再在榻上摆好隆起的被褥,装作我已经安睡。若是有人过来巡查,你就说我偶感风寒,已经睡熟,不便惊扰。”沈清辞低声嘱咐,“我最多一个半时辰必定回来。若过了时辰不见踪影,你就取出我藏在青瓷瓶暗座里的铁匣与密卷,去找苏砚,再设法通知父亲。”
墨影喉头微紧,重重颔首:“属下记下了。小姐,千万保重。”
沈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开后窗,悄无声息跃入后院那片荒竹丛,顺着竹影遮蔽,走到那口枯井之前。
井沿布满青苔,湿滑冰凉。
她束紧衣摆,抓着井壁上凸起的石块,缓缓向下,再钻进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旧隧。隧内黑暗潮湿,泥土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碎石不断剐蹭着衣袖,可她不敢放慢脚步。
许久之后,隧道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月光。
她终于从暗巷一处被乱石遮蔽的洞口,钻出了将军府的牢笼。
忘忧水榭,坐落在城西玉涟河的一处回水湾。
这里原是早年一位告老官员修建的临水亭台,后来主人离世,便渐渐荒废。岸边遍植芦苇,水面雾气氤氲,夜里极少有人前来,正是一个适合密谈,也适合埋伏杀人的地方。
晚风掠过芦苇荡,发出“沙沙”不绝的声响,像是无数人隐在暗处低语。
沈清辞沿着河岸阴影,缓步靠近。
水榭的木廊之上,只点了一盏孤灯。
昏黄灯火,恰好落在那道玄色身影身上。
乌玉面具依旧覆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薄唇与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没有带大批灰衣护卫,甚至连一名随从都不在身侧,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沈小姐,果然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道低沉清冽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清辞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匕之上,保持着可以随时防御、也可以随时抽身退入芦苇丛的距离。
“我来了。”她直视着面具之后那双眼潭般深邃的眸子,“现在,该说实话了。”
面具男子微微挑眉:“哦?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你是谁。第二,你为什么要帮我。第三,你要我许诺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沈清辞一字一顿,“还有——三年前北疆军粮案,以及前世沈家满门覆灭那一夜,你,究竟在哪里。”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那一瞬间,玄袍男子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灯火摇曳,面具上流转出一层幽冷的光泽。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名。至少,现在还不能。一旦我的身份曝光,不止是我,就连整个蛰伏多年的势力,都会瞬间暴露,遭到太子与萧景渊两方同时绞杀,对你,也绝非好事。”
沈清辞眸色一冷:“连身份都不肯坦白,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过往。”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先帝在世之时,曾有一支直属暗司,名为‘宸卫’。不受三省六部管辖,只听命于先帝本人,用来监察朝野隐秘,制衡诸王与权臣。”
“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宸卫被视作隐患,遭到拆分清洗。一部分人隐姓埋名,散入民间与各府衙,而我,便是如今这支残存宸卫的主事。”
沈清辞心头巨震。
宸卫!
这个名字,她从前只在一些残缺的旧杂记上,见过寥寥数笔。传说那是一支连很多朝中重臣都不知道存在的力量,行事隐秘,手握无数官员不为人知的秘档。可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早已消散于岁月里的传说。
“那……前世?”她声音微哑。
“前世。”面具男子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怅然,“我那时确实已经查到萧景渊罪证,可宸卫经清洗之后,人手残缺,不少暗线还在蛰伏,我来不及在会审之前,拿出足够推翻局面的铁证。”
“沈家蒙难那一夜,我确实站在宫墙檐角。”
沈清辞呼吸猛地一滞。
果然!
那不是她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我赶到的时候,禁卫已经封死整条长街,圣旨已经下达,我能救下一两个人,却救不下整个镇国将军府。”他声音沉了下去,“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带着满身血污,倒在刑场之下。也是从那一刻起,我便暗中重新梳理全部线索,等着一个可以翻盘的契机。”
“而这一世,你重生归来,就是那个契机。”
沈清辞指尖微微发抖,太多积压在心底的疑惑,在这一刻汹涌翻涌。
“所以,你不是来‘救’我。你只是恰好,需要我这枚棋子,去撬动整个棋局?”
“可以说是,也可以不是。”面具男子平静答道,“我需要一个能够站在明处、手握兵权声望、又与萧景渊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撕开这层伪装。但我也清楚,你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你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我们,更像是可以互相借势的同盟。”
沈清辞凝神思索。
他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可依旧无法完全证实。宸卫、先帝旧司,全都是没有实物可以立刻印证的往事,他依旧可以编造一个故事,来博取她的信任。
“那你要我答应你的那件事呢?”沈清辞追问,“总该给我一点提示。”
男子垂眸,望向河面浮动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