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景渊倒台,朝堂重新洗牌,皇权稳固之后,我要你,以镇国将军府的名义,上书圣上,赦免宸卫残存之人,还给他们一个清白,解除当年的禁锢。”
沈清辞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猜想——或许是要沈家交出兵权,或许是要她助他夺储,又或是要她替他除去某个政敌。
却万万没有料到,他所求的,竟是这件事。
“就只是这个?”
“就只是这个。”他缓缓道,“我们这支人,不求爵位,不求金银,也不求把持权柄。只求先帝留下的这桩旧冤,可以有机会昭雪。但我如今没有资格直接上书,镇国将军府的奏疏,分量,不一样。”
沈清辞的心,重重起伏。
这个条件,不会伤害沈家,不会伤及无辜,也并不违背她的本心。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不真实,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用来打消她全部戒备的温柔陷阱。
就在这时,远处河岸,忽然传来几声极轻、极有规律的竹哨。
“嘘——嘘——。”
面具男子眸光骤然一凛。
“不好。有人来了。不是我的人。”
沈清辞心头一紧:“是萧景渊的影卫?他们怎么找到这里?”
“他们未必知道我们在此密谈,多半是沿着河道,在扩大巡查范围。”他迅速抬眼,“时间不多,我们不能再细聊。”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枚薄薄的、泛黄的绢纸,上面画着刑部死牢通往外城的一条备用密道,还有周启身上一处不易被发现的旧伤标记。
“这给你。”
“三日太极殿会审之前,萧景渊极有可能,会暗中派人,在牢里对周启动手,让他‘暴病而亡’。这条密道,可以用来悄悄安排可靠之人,在牢中护住周启。那处标记,是用来确认,那确实是真正的周启,防止他们用死囚替身,来掉包。”
沈清辞接过绢纸,指尖微烫。
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记住。”面具男子声音压低,语速极快,“太极殿上,不要一上来就把全部底牌摊开。萧景渊在御前,早已准备好了三套说辞,还有两个可以反咬沈家的人证。你先抛出核验过的那三名官员,打乱他的阵脚,再拿出账册铁匣。”
“还有,当心皇帝。”
这句提醒,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清辞心上。
她一直把全部警惕,放在萧景渊身上,却几乎忘了——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忽略的旁观者。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未必就愿意看见三皇子倒台之后,镇国将军府一家独大。
“宸鱼符依旧有效,危急之时,可以用一次。”他继续道,“若是这一次我们能够渡过死局,日后,我会慢慢让你看见宸卫真正的样子。若是你依旧心存疑虑,那会审结束之后,我们便两清,再无瓜葛。”
芦苇丛里,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铠甲摩擦的微响,隐约可闻。
“他们快要到了。你从水榭后侧,沿着浅滩芦苇,回到那条暗巷,尽快由枯井密道返回将军府,别留下痕迹。”
沈清辞攥紧那张绢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了。”
她没有再多问,转身,顺着水榭后方临水的栈道,隐入茫茫芦苇深处。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玄袍男子依旧立在灯旁。
不多时,几名身着便服、腰佩长刀的影卫,走上了水榭。他们四下扫视,只看见一盏孤灯,和独自凭栏的玄袍男人。
为首影卫厉声喝问:
“阁下是谁?为何深夜在此逗留?”
面具男子缓缓转过身,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慌乱:
“不过一个闲来赏月的路人。”
他周身气场沉静如山,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竟让那几名影卫下意识不敢贸然上前。他们查不出破绽,又没有得到“在此处拿人”的明确指令,犹豫片刻,只能在水榭周边草草搜了一圈,便沿着河岸,继续往别处巡查而去。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
水面晚风,吹起他宽大的玄袍衣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乌玉面具边缘,眼底藏着无人能读懂的疲惫与执念。
“这一次……但愿,不要再重蹈当年覆辙。”
而另一边。
沈清辞借着芦苇与夜色掩护,一路疾行,重新钻回那条潮湿的隧道,再由枯井,悄悄回到清辞院。
推开窗,跃回屋内。
墨影见她平安归来,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
“小姐,您回来了!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沈清辞坐到烛下,缓缓摊开那张泛黄的绢纸,指尖在上面的密道简图上轻轻划过。
“他没有说出真名,但告诉了我‘宸卫’的存在,还有前世宫墙上,那个人,确实就是他。”
她把方才水榭之中的全部对话,低声复述给墨影。
墨影听完,久久沉默,才慢慢开口:
“听上去,一切都能对上。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人不安。我们依旧无法完全证实,这是不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没错。”沈清辞眸光坚定,“所以,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他的情报,我们可以参考;他给的路,我们可以试着走;但最后的胜负,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明天,我们就照着这张图,想办法护住周启。”
“两日之后,太极殿。该是时候,与萧景渊,当众对峙了。”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眼底,那团历经两世,未曾熄灭的锋芒。
而此刻,三皇子府深处。
萧景渊站在巨大的屏风之前,听着手下刚刚传回的巡河禀报,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莫测的弧度。
“忘忧水榭……有意思。”
“虽然没有抓到人,但至少可以确定,沈清辞的背后,果然藏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大鱼。”
“不过无妨。”
“太极殿的戏,我早已搭好。不管她身后是谁,不管她手里握着什么样的账册。到了那一天,我都会让所有人看见——什么证据,什么真相,全都,不堪一击。”
距离御前会审,只剩最后一日。
京华风雨,已至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