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京华的飞檐与街巷之间。
朱雀大街上的铜钟,缓慢而沉重地敲过六响。
早朝的钟声穿透薄雾,传入镇国将军府。
沈清辞一夜未眠。
案头那盏油灯油已将尽,灯芯结出一团暗红灯花。昨夜,她用细竹笔,在那块宸卫黑木牌背面极不起眼的边角,以蓝靛苦楝汁,画下一道弯月细痕——那痕迹干后完全隐没,唯有米醋泼上去,才会缓缓浮现。
没有动木牌,没有转移,没有销毁。
陷阱还留在原处,但她已经悄悄给这个“凶器”打上了真伪胎记。
墨影照旧回耳房歇息,呼吸平稳,仿佛对床底之物一无所知。阿竹借着送早茶的由头,走花园那条隐蔽的□□,将封了三层隐墨的短笺,送去国子监苏砚手中;另一道桐叶暗讯,则顺着忘忧水榭的密道,递到了宸卫主事那里。
能做的防备,全部落定。
剩下的,便是静候风暴上门。
中堂之内,沈毅已经换上朝服,腰上却没有悬将军佩剑。按照规制,奉旨勘府之时,府主不可持兵,以示恭顺无贰。柳氏强压着心底的焦灼,将一双儿女的衣襟细细理平,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真的……只能这样等?”柳氏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他们搜出木牌,又有陛下圣旨在手,我们百口莫辩。”
“我们没有必胜之法,但我们不给他们‘完美定罪’的机会。”沈清辞轻声道,“萧景渊要的,是一场‘无人能反驳’的铁证。只要我们能撕开证据的破绽,他精心编织的故事,就会出现裂痕。”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了震耳的铜锣声,伴随着传旨官洪亮的宣喝:
“圣旨到——镇国将军沈毅,率阖府人等,接旨!”
来了。
沈毅深吸一口气,带着全家走到仪门之下,整衣跪伏。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响彻门前:
“皇帝诏曰:近闻国子监生沈清屹于望月楼涉私议边防、搜出可疑舆图与硝石,流言纷起,人心惶惶。着御史中丞魏怀,偕刑部员外郎高秉,带吏役,前往镇国将军府,依规勘验,询查相关人证,不得徇私。钦此。”
“臣,沈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毅起身之时,目光飞快扫过那两名带队官员。
御史中丞魏怀,鬓发半白,素以刚直著称,属于朝堂之中难得不依附三皇子,也不刻意亲近沈家的中立派;可站在他身侧的刑部员外郎高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此人正是萧景渊安插在刑部的心腹,也就是那个准备“偶然”搜出黑木牌的人。
果然如沈清辞所料:圣旨给了“公允”的外壳,内里早已埋下暗棋。
魏怀捧着勘验印牒,神色郑重:“沈将军,奉圣谕,今日我们只查与望月楼一案相关的疑点,不会无故惊扰府中老幼。还请将军下令,府内仆从不得阻拦,任由吏役通行。”
“自当遵旨。”沈毅抬手,“来人,引诸位大人入府。”
数十名持牌吏役鱼贯踏入将军府,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府中上下,丫鬟仆妇全都屏住了呼吸,连洒扫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高秉不动声色,给身后两名心腹差役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计划很简单:先假意查沈清屹的书房,翻找舆图、兵书,故意一无所获,制造“沈清屹提前藏好了证据”的错觉;再“顺着线索”,以“听说府内有一名来历不明的女护卫”为由,转向清辞院后侧墨影居住的那间小耳房,最后,由差役“意外”从床底拖出那枚刻着银鱼纹的宸卫黑木牌。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全,魏怀就算心中存疑,也难以当众推翻“已经找到”的证物。
他们一路查验。
沈清屹的书房被仔细翻遍,书架、书匣、桌下、墙缝,全部查过,只有寻常经史、国子监课业,没有半张边关舆图,也不见半分硝石痕迹。
高秉立刻故作凝重,转头看向魏怀:
“魏中丞,奇怪。望月楼那边证据确凿,可二公子书房却干干净净。依下官之见,会不会有一些要紧物件,并未放在公子院落,而是交给了他身边那位神秘护卫代为保管?下官听闻,那名唤作墨影的女子,入府缘由含糊,身世无籍,十分可疑。”
这便是预定好的引向。
魏怀眉头微蹙,他也听过近日那些流言,沉吟片刻:
“既然奉旨勘验,那便去看一看。但切记,不可刻意罗织,一切以实据为准。”
“中丞所言极是。”高秉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清辞院。
廊下的灯笼无风轻晃。
沈清辞就站在清辞院的月洞门边,一身素色长裙,玉簪束发,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墨影立在她身后半步,腰背挺直,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短匕,也没有躲闪目光,就像一个寻常护卫。
高秉目光扫过二人,心中暗忖:看来沈家还浑然不知,死亡的罗网,马上就要收紧。
“来人,搜这间耳房!仔细查验床底、柜下,一寸都不许放过!”
两名心腹差役应声上前,提着油灯,踏入那间狭小耳房。
其余吏役、魏怀、沈毅、柳氏,连同几名记录供词的录事官,全都站在院廊下,目光齐刷刷投向屋内。
空气,几乎凝固。
没过片刻。
“找到了!大人!床底有东西!”
差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
他俯身,伸手,从床底那道缝隙里,将那块漆黑光滑、刻着银鱼暗纹的木牌取了出来。
油灯的光落在木牌之上,银鱼纹路在光影下,清晰刺眼。
高秉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木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天呐!果然在此!此乃宸卫印记!传说中那支不受六部管束、直属先帝的暗卫!镇国将军府之内,怎么会藏着此物!”
他猛地转身,看向沈毅,声音铿锵:
“沈将军!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之前的军粮翻案、望月楼私议边防,恐怕从头到尾,都不是冤案昭雪,而是你们勾结暗司,图谋朝局!”
这一声落下,院廊上,不少吏役与录事官,都倒吸一口冷气。
柳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沈毅双拳攥紧,却没有冲动辩驳——他记得女儿昨夜叮嘱:此刻千万不要暴怒喊冤,一急,就落了口实。
高秉心中狂喜:成了。
只要魏怀将这件“重大发现”写进勘验文书,送呈御案,萧景渊就可以顺势发难,奏请剥夺沈毅兵权,拘审沈家全族。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魏怀,往前踏出一步。
他为官数十年,见过太多构陷与罗织,见高秉拿到木牌便立刻定调,心中已经起疑:
“高员外郎,且慢。一块木牌,不足以直接定罪。此物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尚需核验,不可仓促断言。”
高秉哪里愿意放过机会,立刻追问:
“中丞!银鱼宸卫印记,京中不少老臣都略有耳闻,岂能有假?此物藏在墨影床底,墨影是沈府护卫,不是沈府之物,还能是谁埋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沈清辞,终于缓缓开口。
她声音清亮,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高大人说得没错,这枚木牌,确有宸卫银鱼之纹。但有印记,不等于就是我们放的;更不等于,此物就是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