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秉冷笑:“沈小姐,你这是见物证已出,便想要狡辩?难道这印记,还能是假的不成?”
“印记可以仿刻。”沈清辞目光平静,“但真正的宸卫信物,有一处外人不知道的核验之法。今日既然众目睽睽,不妨当众一试。”
高秉心头突地一跳,隐隐生出不安:“什么核验之法?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
“不必由我证明。”沈清辞转头,看向魏怀,“魏中丞为官清正,可命人取一碗米醋,淋在木牌背面。若是真的原本就属于持有者,背面无迹;若是近日才被人经手、偷偷埋下,那上面,会显现出一道月牙淡痕。”
这话一出,连魏怀都微微讶异。
高秉脸色骤然发白。
他哪里知道还有什么“月牙痕迹”!这枚木牌,是三皇子府的匠人连夜仿刻,昨夜才由安插在府里的仆妇,偷偷丢进床底,根本没有什么天然暗记!
但当着这么多吏役、录事官、还有沈毅全家的面,他不能说“不要试”。一旦阻止,反而等于不打自招。
魏怀略一沉吟:“取米醋来。”
一名差役快步去厨房,不多时,捧着一碗清亮米醋回来。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黑木牌上。
高秉手心全是冷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怀亲自执碗,将少量米醋,缓缓淋向木牌的背面。
不过数息。
一道纤细、浅青,形如弯月的纹路,从漆黑木面之下,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木牌自带,不是刻上去的,是藏在木纹缝隙里,遇酸才显的痕迹。
魏怀瞳孔一缩:
“这痕迹……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沈清辞声音平稳:
“昨夜,我们察觉府中形迹可疑,便料到有人要埋下一件‘致命证物’。我们不能拿走它——拿走便是销毁证据;我们也不能声张——声张便像提前心虚。所以,我们只在这枚已经被放在床底的木牌背面,留下了这道只有我们知道的印记。”
“也就是说:在我们打上月牙痕之前,这块牌子,就已经躺在墨影床底了。墨影自己,根本不知道此物存在。”
院廊之间,一片死寂。
高秉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他强撑着厉声反驳:
“一派胡言!谁能证明不是你们自己先埋、再画上痕迹,再来演戏脱罪!”
“自然还有旁证。”
就在此刻,院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苏砚提着一个布囊,带着两名隶属于御史台、绝不依附任何皇子的老书吏,快步走入月洞门。
“苏砚,见过魏中丞,见过沈将军。”
苏砚躬身行礼,随即转头:
“今日清晨,我收到沈小姐的提醒,便带人,去了望月楼重新复勘。我们在那间雅间横梁暗格边缘,找到了一点极特殊的胭脂香膏残渍——那香膏,只有三皇子府采买的那一家香铺才有;同时,我们查到,昨夜有一名三皇子府的仆妇,以‘寻远亲’为名,出入过将军府侧门。”
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这时,院墙外,一道玄色影子如飞鸟般掠过檐角,没有人看清他的面貌。
只有一张没有落款、用火漆封死的素纸,如同被风送来,轻飘飘落在魏怀脚边的青石板上。
魏怀弯腰拾起,拆开。
纸上只有短短数行,字迹苍劲冷硬:
「宸卫不附诸王,不涉储争。近查有人私仿银鱼木牌,欲借暗司之名,罗织大臣。此乃违禁,宸卫已记下造牌匠人、传递仆妇之名,供御史台核验。——忘忧」
“忘忧”二字一出,魏怀浑身一震。
他年轻时,曾听先皇近侍提起过:忘忧,正是当年宸卫主事的秘号。
不是沈家写的,不是苏砚写的,是那个传说之中、几乎无人能见到的暗司,亲自送来的警示。
这不是来“救沈家”,这是来惩戒有人冒用宸卫之名作恶。
高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万万想不到,他们拿来当做杀招的宸卫木牌,最后,反而引来了宸卫自己。
但萧景渊布下的局,哪里会就此彻底认输。
高秉疯狂定了定神,嘶吼道:
“一张无凭无据的字条,怎能当做证物!说不定,就是沈家勾结那神秘势力,故意伪造出来蒙蔽我等!”
可他越是急着否认,越显得心中有鬼。
魏怀已经把一切串联起来:望月楼的疑点、香膏残迹、米醋显现的月牙痕、还有这张来自忘忧的密笺……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三皇子府那边。
但魏怀心里同样清楚:这还不足以当庭直接弹劾一位皇子。
皇子无实证,不可轻劾,这是朝堂铁律。
他沉默良久,郑重开口:
“今日勘验所见,我会如实写入勘状:墨影耳房搜出仿银鱼纹黑木牌,木背遇醋显月牙新痕;望月楼物证存有多处疑点;相关人证、匠人、涉事仆妇,需拘传再审。此案,暂不做定论,一并奏报陛下圣裁。”
他没有宣告沈家清白,也没有定高秉、定萧景渊的罪。
但他拒绝了把这块木牌,直接坐实成沈家“勾结暗司”的铁证。
高秉脸色灰败,却再无理由强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局,从“必胜杀局”,变成了“悬而未决”。
勘验队伍,就此离开镇国将军府。
直到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才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柳氏腿一软,扶住廊柱,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
沈毅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惊叹,又带着后怕:“清辞,你赌得太险了。稍有差池,便是灭门。”
沈清辞望着院外流动的薄雾,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一次,他们只是躲过了陷阱,却没有打赢战争。
萧景渊丢了这一枚暗棋,必然会震怒,也必然会再出狠招。
而此刻,三皇子府。
当高秉带着“勘验失败”的消息回来复命之时,满堂的烛火,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刺骨寒意。
萧景渊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白玉扳指,碎片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
“沈清辞……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宸卫。”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很好。你们,成功激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