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干涸的溪流边回来,苏瑶一路沉默。
林悦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苏瑶了——这种时候,苏瑶需要的不是说话,而是思考。
直到回到秘密山谷,苏瑶才停下脚步。
“林悦,”她说,“你去把江安和江宁叫回来。还有梳桐,如果她方便的话。”
林悦点点头,转身就跑。
苏瑶在野莓丛边卧下,闭上眼睛。
老獾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快死了,我想送送他。”
那只独眼里隐藏的悲伤,骗不了人。老獾为了复仇,谋划了这么多年,却在最后关头,愿意为了见老黿一面,放弃一切。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复杂的情感吗?
苏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她说过的话:“孩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仇恨,不是野心,而是情感。它能让你变得无比坚强,也能让你变得不堪一击。”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有点懂了。
傍晚时分,所有狐狸都到齐了。
梳桐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她气喘吁吁,雪白的皮毛上沾着几片枯叶:“出什么事了?林悦说得不清不楚的。”
苏瑶让她们都坐下,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山谷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江宁。
“你相信那只老獾?”他问,“他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凭什么现在要相信他?”
“因为他没有骗我。”苏瑶说,“他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苏瑶沉默片刻,说:“他的眼睛。”
江宁不解。
梳桐却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苏瑶的意思。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江宁还想说什么,江安打断了他。
“现在的问题不是相不相信老獾,”江安说,“而是接下来怎么办。苏瑶,你已经答应他了,对吧?”
“对。”
“那你打算怎么帮他?”
苏瑶站起身,走到野莓丛边。
“明天晚上,”她说,“我一个人去沼泽。”
“什么?”林悦几乎跳起来,“你疯了?那是老黿的地盘!而且老獾也在那边!”
“所以才要一个人去。”苏瑶转过身,“老黿现在封锁沼泽,任何陌生面孔靠近,都会引起警觉。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隐蔽。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外面,还能想办法救我。如果都进去,就全完了。”
“可是——”林悦还要再说。
“没有可是。”苏瑶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林悦,你留在枯木林,继续和棘背那边保持联系。江安,你守在沼泽北边,接应我。江宁,你去乱石岗找石牙,告诉他我明天晚上不在,让他帮忙留意锦程的动静。梳桐——”
她转向梳桐,目光柔和下来。
“你回枫树林,陪你养母。如果有意外,我需要鹿群帮我传递消息。”
梳桐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苏瑶,”她说,“活着回来。”
苏瑶笑了。
“放心,”她说,“我还舍不得死。”
第二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山,苏瑶就出发了。
她没有走平时常走的路,而是选择了一条隐蔽的小径——那是她小时候追踪猎物时偶然发现的,从枯木林北边绕出去,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直接通向沼泽的边缘。
天色越来越暗。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稀疏地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夜风吹过,蕨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苏瑶放轻脚步,几乎无声地在植被间穿行。这是狐狸的天赋——他们可以踩在落叶上而不发出任何声响,可以在灌木丛中穿梭而不惊动任何猎物。
一个时辰后,她闻到了沼泽的气息。
那是腐烂的植物、浑浊的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苏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前方,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虫鸣,是某种生物在泥水里翻滚的声音。
苏瑶压低身体,慢慢向前移动。
穿过最后一丛芦苇,她看到了沼泽。
月光下,水面泛着暗沉的光,几株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在水中,枝干上落满了夜鸟。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的水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升起,发出咕嘟的声响。
而在水边,泥滩上,躺着几条鳄鱼。
不是老黿。
是几条年轻的鳄鱼,最大的也不过成年狐狸的身长。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泥滩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警戒。
苏瑶观察了很久,确定他们没有发现自己,才继续向前移动。
她要找的,是老黿。
按照老獾的说法,老黿现在病重,一定躲在沼泽最深处,最隐蔽的地方。那种地方,需要有鳄鱼带路才能找到。
可是,老獾在哪里?
苏瑶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小狐狸。”
她猛地转身。
老獾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像是一个幽灵。
“你吓死我了。”苏瑶压低声音道。
老獾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跟我来。”
他转身,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苏瑶跟上。
老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选择的路线很奇特——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倒退几步重新选择方向。苏瑶很快明白过来,他在避开沼泽里的危险区域。那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潭,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獾停下脚步。
“到了。”他低声说。
苏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水潭不大,直径不过五六只狐狸首尾相接的长度。四周被茂密的芦苇环绕,几乎密不透风。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绿光。
而在水潭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半沉在水中。
那是老黿。
苏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鳄鱼。他的身长超过十只成年狐狸首尾相接,粗糙的皮肤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疤痕和苔藓。他的眼睛半闭着,偶尔眨动一下,表明他还活着。但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每一次呼气,水面上的浮萍都会轻轻颤动一下。
老獾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水潭中央的老黿。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就那么望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亮慢慢升高,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终于,老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到了老獾。
然后,他看到了苏瑶。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消失了。他似乎连警惕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来了。”老黿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老獾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水潭边。
“我来了。”他说。
“她是谁?”
“一只小狐狸。”老獾说,“帮我进来的。”
老黿盯着苏瑶看了很久。
“粉色皮毛,”他说,“火狐一脉。你是苏瑶?”
苏瑶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听说过。”老黿说,“最近风头很盛的年轻狐狸。锦程的议会,你让他下不来台。”
苏瑶没有否认。
老黿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有意思。”他说,“老獾,你居然找了一只狐狸帮忙。”
老獾没有回答。
老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过来。”
老獾走进水潭。
水淹没了他的腿,他的肚子,他的胸口。他游向老黿,动作缓慢却坚定。
苏瑶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
老獾游到老黿身边,用头轻轻抵住老黿的下颌。老黿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满足。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水面上,洒在芦苇丛中。夜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瑶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给他们最后的独处时光。
“小狐狸。”老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瑶停下脚步。
“谢谢你。”老黿说,“送他进来。”
苏瑶没有转身。
“不客气。”她说。
然后她听到老黿继续说:“水源的事,是真的。但我的要求,不是我的本意。”
苏瑶转过身。
老黿的眼睛看着她,浑浊却真诚。
“我快死了,”他说,“我的孩子们还小。我需要给他们留点资本。所以才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苏瑶沉默片刻,问:“你想要什么?”
“不是想要什么。”老黿说,“是想告诉你,等我死后,我的孩子们会继续守着这片沼泽。但他们守不住。”
苏瑶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会有其他动物来抢。”老黿说,“鹰族,野猪家族,甚至你们狐狸。没有我坐镇,这片沼泽就是一块肥肉。”
苏瑶沉默。
她知道老黿说的是真的。
“所以,”老黿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