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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过期的胶片,不过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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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南浔,早晨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全亮,河面上就漫起了薄薄的雾,把对岸的白墙黛瓦都化进去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有墨线的水墨画。偶尔有船从雾里驶过来,桨声先到,人影后到,等看清楚了,船已经走远了。

顾零露起得很早。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河上的雾,想起昨晚外公说的那句话——认真做事的人,不多。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觉得说的不只是唐雎,也像是外公在说他自己,说那些在这条街上做了一辈子手艺的人,说那些被时间筛过、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包里翻出那台老徕卡M6,装上昨天临出发前随手塞进包里的那卷胶卷——是从抽屉角落翻出来的,过期了将近两年,她一直没舍得扔。过期胶卷拍出来会有什么效果,她说不准,颗粒感会更重,色调会偏,有时候反而出奇地好看,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洗出来一片漆黑。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下楼了。

早饭是客栈备的,米粥配几样小菜,简单,热的。

唐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翻着今天要用的那份数据资料,神情很专注,连顾零露在对面坐下来都没有立刻抬头。

她盛了碗粥,喝了两口,开口:"外公今天上午在家,我跟他说好了,你去规划所拿完数据,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他那些田野笔记。"

唐雎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他同意了?"

"他说,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迟早要有人用的。"

唐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说:"下午两点,你带我去。"

等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替我铺路。"

顾零露有点意外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停了一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窗外,南浔的早晨开始有了声音——豆腐摊支起来了,棒槌敲石板的声音从河对岸隐约传来,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从巷子里拐出来,车上堆着满满的蔬菜,车轮碾过青石板,轧出细碎的声响。

顾零露举起相机,对准窗外。

"等一下。"她轻声说,不是在跟唐雎说话,是在跟自己说。她等着那辆三轮车再往前走几步,等晨雾里透出来的第一缕光落在那堆蔬菜的绿色上——

咔嚓。

她放下相机,低头看了一眼,无法预览,胶卷的事永远要等冲洗出来才知道。

唐雎看了她一眼:"过期的?"

"嗯。"

"拍出来是什么样?"

"不知道。"顾零露重新端起粥碗,"可能很好看,可能什么都没有。"

唐雎想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他的资料。但顾零露注意到,他那句"可能很好看,可能什么都没有"之后,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拍。

上午,顾零露一个人在老街做田野。

唐雎去了镇规划所,她独自背着包,沿着昨天来时走过的路再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慢,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南浔的上午比昨天傍晚更有生气。

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有收,糯米团子和油条的香气混在水汽里,飘过来再飘过去;一家布艺店的老板娘把新染的布匹挂出来晾,靛蓝的颜色在清晨的光里深而干净;路边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不说话,只是坐着,像是在等待某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

她在那几个老人面前停下来,举起相机,又放下了。

有些东西举起来就散了。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相机收回去,只是看。

走到通津桥头,她在桥栏上靠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水。水是绿的,深的,带着江南特有的那种安静,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地转。

手机震动了。

是唐雎发来的一条消息:规划所的数据需要再等一个小时,下午改为三点去你外公那里。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在桥栏上,看着那几片落叶漂远。

这时候,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是一个背着画夹的年轻人,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打开画夹,开始写生。顾零露看了一眼他的画面——他在画对岸的民居,线条很细,很认真,把每一道屋脊的弧度都仔细地描下来。

她忽然想起唐雎昨天在沙盘上的那个动作,那根手指从城南移到南浔,停在那个坐标上。他用数据描摹这座城市,这个年轻人用线条,她用快门。描摹的工具不同,但落点是一样的——都是在说,这里有什么,值得被留下来。

咔嚓。

她举起相机,拍了那个写生的背影。

下午三点,外公家。

外公的书房是老式的格局,两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摆的不全是书,还有各种年代的照片、地图、收集来的旧物件,每一样都有来处,但来处往往只有外公自己知道。

田野笔记摆在最下层的一格,用牛皮纸包着,按年份码放,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经发黄,纸页边角翘起来,是那种被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唐雎在书房里坐下来,外公把那些笔记本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放在桌上,说:"要哪些年份的,你自己找。南浔的最多,也最乱,我这个人记东西随性,你要有耐心。"

"没关系。"唐雎说,"我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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