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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返程时,行李比来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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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定在第三天早晨。

头一天夜里下了一场细雨,到早上还没有完全停,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声,把青石板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早餐摊飘来的豆浆香,南浔的早晨就这样湿漉漉地展开了。

顾零露起得很早。

她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好,背包放在床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屋脊。那些屋脊在雨后显得格外深,黛色的瓦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瓦沿往下淌,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

她拿起相机,看了看胶卷计数器。

还有两张。

唐雎说,留给值得的时候。

她把相机放下,没有举起来。

楼下传来动静,是顾朝阳下楼的脚步声,沉而快,夹杂着他和客栈老板娘道谢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离别的伤感都没有。顾零露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背上包,下楼。

堂屋里,四个人聚齐了。

顾朝阳已经吃完了早饭,正蹲在地上最后检查他的设备包,把几根数据线重新理了一遍,扎好,塞进侧袋。陆挚靠在门框上,外套已经穿好了,头盔夹在腋下,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雎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没有动,手里拿着一份叠好的文件,像是在心里过最后的调研清单。

顾零露在他对面坐下来,叫了一碗粥。

"今天路上可能有雾。"唐雎没有抬头,"高铁是几点的?"

"十一点二十。"

"够了。"他把文件折起来放进包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顾朝阳把设备包拎起来,往肩上一甩,在顾零露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姐,那个铅盒怎么办?唐老师带走了吗?"

顾零露看向唐雎。

"不带。"唐雎平静地说,没有抬头,"留在南浔。"

顾朝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来南浔的原因。"唐雎的语气很平,"来了,就该留下点什么。"

顾零露听着这句话,忽然抬起头。她看着唐雎的侧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但他平时的那种克制把一切都遮挡住了。

她想说什么,却在这时候被顾朝阳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那沈伯伯那边……"

"我们走之前去打个招呼。"

顾朝阳点点头,重新坐直,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饭,那副若无所思的样子和他刚才问问题时的认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像是一个问完了就放下了的孩子,不会在某件事上停太久。

顾零露想,这大概是顾朝阳和她之间最大的不同。她会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转,转很久,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转什么。而他,问了,知道了,就放下了,然后继续吃饭。

陆挚从门口走进来,在顾零露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先走。"

顾零露抬起头。

"机车不好走高速,我走省道,慢一点。"他端着茶杯,眼神很平,"你们坐高铁,不用等我。"

"好。"顾零露说。

陆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唐雎。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接纳、祝福,还有一种成年人之间才有的、默契的理解。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零露,停留了两秒。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选择了不说。

有些话,用不着说出来。

他重新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站起身,拍了拍顾朝阳的肩膀:"好好比赛。"

"知道了陆挚哥。"顾朝阳头也不抬,"你骑车慢点,省道弯多。"

陆挚嗯了一声,转向顾零露。他站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刘海边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个多年的习惯,在这一刻却变成了某种告别的仪式。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步,然后是机车发动的声音,低沉,有力,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轰鸣了一下,随即远去,消失在南浔的巷子深处。

顾零露坐在那里,没有动。

唐雎端着茶杯,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顾朝阳继续吃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掩盖不住的、刻意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

去沈伯伯那里道别,是顾零露提议的。

沈伯伯的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但里面有动静。顾零露敲了两下,沈伯伯从里面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看见是他们,没有说话,把门全部拉开,退到一边。

店里和往常一样,旧电器、零件、工作台,昨天修好的那台收音机还放在台子上,没有移走,此刻没有开着,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知道怎么开启它的人。

唐雎走进去,从包里取出铅盒,走到工作台前,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铅盒的"唐"字蚀刻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把铅盒放在工作台的最里侧,一个他刚来时就注意到、被其他东西围绕起来的、像是被保护的位置。

沈伯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谢谢你保管了这么久。"唐雎说。

沈伯伯哼了一声,像是要把它推回去。

"不是我的。"唐雎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异常的坚定,"是他的。他没有来拿,但他写过一封信,托周教授转交给沈意。"他停了一下,看向沈伯伯,"周教授后来还给了她。她把信给了我。"

沈伯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觉得,"唐雎继续说,"这个盒子应该放在它该在的地方。这里就是。"

沈伯伯的手缓缓放下来,没有再去动铅盒。他沉默了很久,用苍老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铅盒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几十年都没有人敢去动的东西。

"你去见她了。"他最后说,不是问句。

"去了。"

"她还好吗?"这一次,他真的是在问。

"很好。"唐雎说,"书店开了十多年了。后院种了桂花树。"他停了一下,看着沈伯伯,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说,"每年都开。"

沈伯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最深处的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展开。

是一盒录音磁带。

"这是当年录的。"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在这里住的那两年,我们有时候晚上坐在店里,我就录他们的声音。不是有意的,就是……想留下点什么。"他停了一下,"后来他走了,我就一直藏着。前年我把它转给意子了。她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来了,这个可能也应该给他看看。"

唐雎看着那盒磁带,没有接。

"我不能听。"他的语气很平,但顾零露听得出其中的某种颤动,像是一根非常紧的弦,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现在。"

沈伯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明白了。他把磁带放回布里,放回柜子,转向唐雎:

"那就都留这儿吧。铅盒,磁带,还有这台收音机。"他拍了拍收音机,"有一天,你如果想听,知道到哪儿来。"

唐雎看着沈伯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他说。

顾零露站在一旁,举起相机,看了看取景框里的画面——沈伯伯靠在工作台边,身后是那台修好的收音机,铅盒在他身旁闪着冷冽的光,昏暗的店里,窗外的雨后光线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条细窄的亮带。

还有唐雎的背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承载什么。

她没有按下快门。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录,只需要被看见。

出了沈伯伯的店,三个人往高铁站方向走。

南浔的早晨已经彻底亮开了,雨停了,地面上还有积水,把天空的颜色倒映在青石板里,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动。

顾朝阳走在最前面,拖着他那个巨大的设备包,边走边和顾零露聊他下周的科创赛:

"姐,你说我那个避障模块,展示的时候是先飞室内场景还是室外场景?室内稳,但室外更好看。"

"先稳的,再好看的。"顾零露说。

"但好看的才能拿高分啊。"

"稳了才是真的好看。"

顾朝阳嘀咕了一声,转向唐雎:"唐老师你觉得呢?"

唐雎走在顾零露旁边,听见被点名,侧过头想了一下。那一刻顾零露注意到,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平静,就像刚才在沈伯伯店里那些沉重的东西,被他用某种方式整理好了。

"室内先飞,稳定性建立评委的基础信任。室外收尾,用视觉效果加深印象。顺序对了,两个都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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