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阳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逻辑!"他转向顾零露,"姐,你看,唐老师说两个都要。"
"我也说两个都要。"顾零露无奈地说,"顺序不一样。"
"顺序一样啊,先稳后好看,和先室内后室外,是一回事。"
顾零露沉默了一秒,然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行,你赢了。"
唐雎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那种弧度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零露却看见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来南浔的高铁上,她问唐雎:你怎么会知道沈伯伯有个女儿?
唐雎说:我父亲提起过。
但是——她现在想起来了,她从来没有听唐雎主动提起过他父亲的任何细节。他对自己的家庭,对自己的来历,都有一种极度的保留。
那为什么关于沈伯伯女儿的事,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唐雎。
他正在和顾朝阳讨论无人机的参数,侧脸在晨光里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但顾零露忽然想到——一个人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对某个特定地点、或某个特定的人的某种无意识的熟悉感。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到百间楼的时候,他对那条巷子的走向,好像有一种本能的认知。
她想起他对沈伯伯店里那台旧收音机的修复,那种对细节的掌握,那种对某些东西应该如何工作的直觉。
她想起——最关键的是——他看第二张照片时,那一闪而过的某种认知感。
不是"这张脸像某个人",而是"这张脸有什么我应该认识但被我遗忘的东西"。
顾零露的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整理清楚的、却足以改变一切的念头。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走路,看着前方的路。
高铁站候车室里,人不多。
三个人找了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顾朝阳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看视频,顾零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流。唐雎坐在她旁边,把随身的小背包放在膝上,从里面取出那份调研文件,低头翻看,像是在用候车的时间做最后的整理。
但顾零露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他的眼神也不像是真的在看文件内容,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
站台外,天色已经完全晴了,阳光从厚云里透出来,把地面晒得开始有些发白。
顾零露侧过头,看了一眼唐雎正在翻看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她只扫了一眼,看不太懂,又把视线移开了。
"唐雎。"她叫他。
他抬起头,合上文件。
"这次调研,"她说,"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唐雎想了一下,把文件放进包里。
"数据上,得到了。"他说,"南浔的样本比预期要完整,百间楼那部分的建筑形变数据很有价值,足够支撑模型的下一个迭代。"
顾零露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她在等他说"数据之外"的那部分。
他停了一下,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流,过了几秒,才又开口:
"数据之外,也得到了一些。"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只是平静地说了这半句。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顾零露。
在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种问询,一种确认,还有一种深深的、似乎在问"你看见了吗"的期待。
"你呢?"他问。
顾零露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一些关于"被看见"、"留下什么"这样的话,但在这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你小时候,来过南浔吗?"她问。
唐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的变化非常细微,但足以让顾零露确认——她问对了。
"很久以前。"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几乎要消失,"我不太记得了。"
"多久?"
"五六岁。"他停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顾零露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五六岁——那正是一个人记忆开始零碎化、很多早期的东西会被遗忘的年纪。
"你父亲带你来的?"
"嗯。"
"来做什么?"
唐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我不记得了。"他最后说,"只记得有水,有老房子,还有……"他停顿了,像是在努力想起什么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有桂花的香气。"
顾零露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想说什么,但在这时候,广播里响起了进站提示。
检票口开了,三个人拎起行李,往里走。
顾零露走在最后,在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候车室的窗外,南浔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蓝得很彻底,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一尘不染。那种蓝让她想起昨晚天井上方那片收窄的夜空,只是颜色不同,一个是深夜的黑蓝,一个是晴天的浅蓝,但都是真实的。
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转回身,跟上去。
检票机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进去,身后的闸门合上了。
高铁出了南浔站,速度渐渐提起来。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白墙黛瓦,水道,芦苇,慢慢变成连绵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南浔缩小,缩小,最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顾朝阳靠在座椅上睡着了,那个巨大的设备包塞在脚边,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匀长,睡得很实。
唐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想什么。但顾零露看得出,他没有睡。他的眉心有极细微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被激活了,正在缓缓浮起。
顾零露看着窗外,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拿在手里。
还有两张。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忽明忽暗,间或有阳光大片地铺进来,把整节车厢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又收走。
她想起唐雎说的那句话——留给值得的时候。
现在,她知道该留给什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证实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但她知道——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个故事,远远没有讲完。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唐雎。
他还是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平静,没有实验室里那种随时准备应对问题的紧绷,也没有昨晚看日记时那种疲惫,只是一个普通的、在高铁上休息的人的样子。
但顾零露知道,他不是在休息。他在等。
等某个人问出那个问题,或者等他自己鼓起勇气去问。
顾零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想了很久。
最后她把相机重新放回包里。
还不是时候。
但她知道,那两张,她已经知道要留给什么了。
她只是知道,那两张,她不会随便用。
窗外,平州的轮廓开始在远处的雾气里隐隐浮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高铁平稳的运行声,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情慢慢地过了一遍。
沈伯伯说,有些东西是需要等一个人回来认领的。
她想,也许对她来说也是。
有些东西,她一直放在那里,折叠着,等着某一天,她能鼓起勇气,把它打开来,好好看一眼。
有些东西,唐雎也一直放在心里,被他自己遗忘了,或者说——被他故意遗忘了。
她想,也许对她来说也是。
有些东西,她一直放在那里,折叠着。
胶卷里还剩两张。她知道留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