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心里面裹着一小片纸条。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
“按兵不动。”
他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黄、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看不见的粉末。
然后他拿起菜心,开始洗菜,准备做今天的莲子羹。
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将窄街上的积水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蒸腾上来,裹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将整条街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远处,衙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锣声——那是仵作验完尸之后,衙门在贴告示,寻找死者的家属。
谢时安站在衙门口,看着仵作递上来的验尸报告。报告写得很简单:男,四十岁上下,身高五尺三寸,面部无法辨认,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心脏,刀刃很窄,不像是寻常的刀,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利器。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大约三天,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天前。
五天前。那正是吴庸之抵达双江的日子。
谢时安把报告折好,放进袖子里。他走出衙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茶楼里坐着一个人——吴庸之的师爷,姓孙,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时安没有理他,径直走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几件事:玉佩、尸体、吴庸之、柳叶渡。这几件事像几块散落的拼图,他隐约能看出它们属于同一幅画,但还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它们是被什么连在一起的?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窄街。
余香居的门开着,里面飘出莲子羹的甜香。沈遥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包糕点。那个客人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糕点,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谢时安没有进去。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后面,看着沈遥的一举一动。沈遥包糕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间,一张油纸就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包,用细麻绳一捆,打个结,递给书生。书生付了钱,说了声“多谢沈老板”,转身出了门。
书生走过谢时安身边的时候,谢时安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墨香。他看了一眼书生的背影——瘦削,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跛。
这个人不像是买糕点的,倒像是来递消息的。
谢时安站在槐树后面,看着沈遥收拾柜台上的碎屑,擦桌子,拨算盘。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但谢时安注意到,他擦桌子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次——多出来的那一次,他擦了柜台下面的一块地方,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碎屑。
那是在擦掉什么东西。也许是字,也许是记号,也许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某种痕迹。
谢时安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是朝着总督府的方向。
回到府里,他换了身干衣裳,坐在书房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牡丹花的雕工确实精美,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细腻程度、红宝石的镶嵌手法,都是宫里的手艺。他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一次类似的——那是太后赏给某位命妇的一支簪子,上面的牡丹花和这块玉佩如出一辙。
太后的人,死在双江。
谢时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在寿康宫的那一幕——太后坐在软榻上,温和而疏离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然后挥手让他走。他走出寿康宫的时候,在宫道上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侧脸,苍白而清冷,像一朵在雪夜里独自开败的梅。
那个人的侧脸,和沈遥的脸,在他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两年前,寿康宫外。那个人从太后的宫里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太后的人。一个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查到任何线索的人。
而现在,双江城,余香居,沈遥。
太后宫里流出的玉佩,出现在双江一具无名尸体身上。而沈遥,一个自称从南边来的糕点铺老板,恰好也在双江。他认得宫里的雕工,他说“好看的东西往往有毒”,他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步子轻得像猫,他的眼睛里有比一个糕点铺老板应该有的更多的东西。
谢时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他没有证据。他只有直觉。但他的直觉在北疆救过他无数次,在锦衣卫里也救过他无数次。他不打算这一次就不信它。
他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穿过白玉,在桌面上投下一朵牡丹花的影子,花瓣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
“沈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余香居。他去了衙门,让人去查一件事——两年前,太后宫里有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
然后他去了码头,亲自去查那具尸体的来历。
双江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江面上泛着浑浊的黄色,水面上漂浮着树枝、杂草和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垃圾。柳叶渡的渔户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岸边补网,看见谢时安来了,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总督大人”。
谢时安问了一圈,没有人认得那具尸体。但有一个老渔户提供了一个线索——五天前的夜里,他看见一艘小船从渡口出发,往京城的方向去了。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官服,另一个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穿官服的那个,”老渔户说,“看着像是新来的那位钦差大人。”
谢时安谢过了老渔户,站在渡口,看着浑浊的江面。
五天前,吴庸之到了双江。当天夜里,他就去了柳叶渡,上了一艘船。船上还有另一个人,裹着黑色斗篷。而就在那天夜里或者第二天,一个人被人用一把窄刃刀刺穿心脏,扔进了江里。这个人身上带着一块太后宫里的玉佩。
吴庸之是周自厌的门生。周自厌是丞相,是皇帝的人。而太后和皇帝——
谢时安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江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
他好像知道那块缺失的拼图在哪里了。
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转身离开渡口,走回了城里。太阳已经偏西了,将整座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街上的积水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是一条一条流动的熔金。他走过那些被水泡得发软的土墙,走过那些在门口乘凉的老人和孩子,走过那些刚刚收摊的小贩,最后停在了余香居的门口。
门开着,灯亮着。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谢时安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沈遥安静的侧脸。
那个侧脸,和两年前在寿康宫外看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他跨进门,坐在那张竹椅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查完了?”
“嗯。”
“有结果了?”
“有了一些。”
沈遥放下书,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谢时安知道,死水下面有暗流,有漩涡,有他看不见的、深不可测的东西。
“沈老板,”谢时安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遥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总督大人,”他说,“你今天已经说过一遍了。”
“是吗?”谢时安笑了,“那我再说一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在沈遥的眼睛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调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情。
沈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时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遥低下头,重新拿起了书。
“总督大人,”他说,“你的莲子羹凉了。”
谢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莲子羹还在,确实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层凝固的时间。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凉的莲子羹不如热的好喝,但他喝得很干净,一滴都没有剩。
“凉了也好喝。”他说,放下碗,站起来,“明天我还来。”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街上的积水映着天上的星星,像是一地碎钻。他踩在那些星星上面,走得稳稳当当的,仿佛终于踩实了脚下的路。
身后,余香居的灯光在夜雾中亮着,温暖而安静,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落在那张空了的竹椅上,落在桌上那只干干净净的碗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铺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