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安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沈遥翻书。沈遥翻书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反复咀嚼每一个字。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眼珠的转动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你看的什么书?”谢时安问。
“闲书。”
“什么闲书?”
沈遥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上,露出三个字:“《山水志》。”
谢时安挑了挑眉:“你还看这种书?”
“为什么不能看?”
“我以为你只看账本。”
沈遥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总督大人,”他说,“我除了算账,也会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看书,比如做糕点,比如——”沈遥顿了一下,“比如想办法把货从码头上运出去。”
谢时安笑了。他喜欢沈遥偶尔露出的这种带着刺的温和——像是在跟你说“别问了”,但语气里没有拒绝,只有一种让你自己知趣的暗示。而他从来不是一个知趣的人。
“码头的事,”他说,“我可以帮你。”
沈遥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帮?”
“我让人给渡口的关卡打个招呼,你的货可以优先放行。”
沈遥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不想欠你人情。”
谢时安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遥。
“沈老板,”他说,“你从第一天起就在欠我人情。那天晚上你本来要打烊了,是我坐在你的铺子里不走,你陪我聊到半夜。那算不算人情?”
沈遥放下书,看着他。
“那不算人情,”他说,“那是你赖着不走。”
谢时安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有些大,他赶紧收住,但眼角的笑纹还没有散干净。
“好,”他说,“那我明天还来赖着不走。”
沈遥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但那页纸在他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那上面的字应该已经被他看了几十遍了。
谢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情。
那具尸体。那块玉佩。太后的人。吴庸之。两千驻军。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着,像是被人搅动的水面下的落叶,忽上忽下,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老板,”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个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沈遥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那要看骗了我什么。”
“比如——”谢时安顿了顿,“比如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出现在你面前的理由也是假的。”
沈遥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时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遥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我会想,他有没有哪一样是真的。”
谢时安转过头,看着沈遥。沈遥没有看他,依然低着头看书,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通透,连皮肤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谢时安觉得,那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
“如果有一件事是真的呢?”谢时安说,“一件就够了。”
沈遥没有回答。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牡丹花玉佩,放在柜台上,推到沈遥面前。
“沈老板,”他说,“你再看看这块玉。真的不认得?”
沈遥低头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灯影在白玉上流转着,牡丹花的花瓣像是活了过来,一层一层地舒展开,露出花蕊处那颗红宝石。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瓣的纹路。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谢时安看见了——在他指尖触到玉佩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谢时安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不认得。”沈遥收回手,声音平静如水。
谢时安把玉佩收起来,放回怀里。
“好,”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遥,”他说,“我今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件事是真的,一件就够了——我是认真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触碰玉佩时的姿势——微微弯曲,指尖悬在半空中,像是还停在某一段回不去的时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着那块玉的温度。玉是凉的,但牡丹花的花瓣摸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磨出了包浆,磨出了某种只有时间才能赋予的柔软。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指着宫里赏赐的一朵牡丹花对他说:“亭青,你看这花,开得再好,也是被人摘下来的。离开了根,它就只能活几天。”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在说什么。现在他懂了。
他不是那朵花。
他是那个摘花的人。
沈遥闭上眼睛,把那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收了回来,握成了拳。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