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那张竹椅上,每天都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事情,送茶叶,说“你该叫我一声哥”,说“我明天还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意图。
沈遥知道那是什么意图。他又不是傻子。
但他不在乎。
谢时安是武阳侯的独子,是北疆的功臣,是皇帝和太后之间一颗被推来推去的棋子。而沈遥——或者说陈洄——是太后的暗桩,是被安插在双江的眼睛和耳朵。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开糕点铺子,不是为了交朋友,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他是来监视谢时安的。是来看他的一举一动、听他的每一句话、记录他的每一个行踪,然后定期上报给太后的。
这不是他喜欢做的事,但这是他必须做的事。叶家满门的血债,他一个人背在身上,背了两年,还要继续背下去。他没有资格去在乎一个人是不是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也没有资格去回应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东西。
所以谢时安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不往心里去。谢时安做什么,他都看着,但不做任何评价。谢时安送来的茶叶,他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也许永远不会拆开。不是因为茶叶不好,而是因为拆开了,就意味着接受了什么。而他不能接受任何东西——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不能”像一道墙,立在他和谢时安之间。墙是他自己砌的,一砖一瓦,严丝合缝。谢时安在外面敲门,他听见了,但他不会开。
夜里,沈遥关了铺子,吹了灯,却没有上楼睡觉。
他坐在黑暗中,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这是今天下午方砚秋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捏碎蜡丸,取出绢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京中局势有变。周自厌已着手清查粮草案旧档,意在何人尚未明朗。吴庸之奉密令赴双江,恐与谢氏有关。尔密切监视,勿漏分毫。另——谢时安若起疑,可酌情示好以安其心。勿过,勿不及。”
沈遥把绢纸看了两遍,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酌情示好以安其心。”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谢时安开始怀疑他了,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除对方的疑虑。不是真的示好,是做出来的示好。是给谢时安看的,是给那双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睛看的。
沈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示好”来安谢时安的心。谢时安对他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怀疑——或者说,不全是。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花楼里,在街上,在任何一张被他的脸短暂吸引过的脸上。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是想要、想占有、想得到的那种目光。和怀疑无关,和任务无关,只和那张他生来就带着的脸有关。
所以他不需要示好。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谢时安就会继续来。会继续送茶叶,继续说明天还来,继续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会继续做一切他正在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回应,不需要任何鼓励。
这对沈遥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谢时安靠近他,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喜欢。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不需要回报的。谢时安喜欢他,所以来他的铺子,吃他的糕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而他要做的,就是接受这一切——不拒绝,不回应,不主动,不后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靶子,让谢时安把所有的箭都射过来,然后等他射完了,累了,自己离开。
至于那些箭会不会在某一天刺穿他自己砌的那道墙——沈遥不去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谢时安果然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薄衫,腰间还挂着那柄从北疆带回来的刀,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他一进门就往竹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沈老板,今天有莲子羹吗?”
“有。”
“来一碗。”
沈遥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谢时安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沈遥。
“沈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双江?”
沈遥正在擦柜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有。”
“为什么?”
“这里挺好的。”
“好在哪里?”
沈遥想了想,说:“清净。”
谢时安放下碗,看着沈遥的背影。沈遥擦柜台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寸都擦到了,没有遗漏,也没有重复。他的手法很专业,和他在做任何一件事情时一样——从容,精准,不浪费一分力气。
“沈老板,”谢时安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双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遥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谢时安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擦柜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愿意。”
“为什么?”
“这里挺好的。”
谢时安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笑纹从眼角蔓延到了眉梢,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行,”他说,“那我也不走了。”
沈遥没有接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开,低头看书。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他没有在看那些字,他在想别的事情。
谢时安喝完莲子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说不走,是认真的。”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感动,没有慌乱,没有困惑,没有心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多余的话的人。
“随你。”他说。
谢时安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行,随我。”他说,“那我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落在那张空了的竹椅上,落在桌上那只喝得干干净净的碗上。
他想起太后信里的那句话:“可酌情示好以安其心。”
他想,他不需要示好。谢时安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示好就会自己贴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你撕下来,它又粘上去,撕下来,又粘上去。你怎么对他,他都笑嘻嘻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受伤,好像他的心不是肉做的,是铁打的,是北疆的风沙磨出来的、怎么都不会碎的。
但沈遥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是铁打的。谢时安也不是。他只是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了那副笑嘻嘻的皮囊下面,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伤口。
沈遥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他不打算去看那些伤口。那不是他的事。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太后的任务,不是为了给谢时安当大夫。谢时安的心是铁打的还是肉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沈遥吹灭了灯,铺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